子瑜的成長

高雄 慧心

  子瑜是我教書十多年以來見過較特殊的孩子,讓我印象深刻。

  去年,初接一個高一資優班,開學前的暑假,師生均未謀過面,就和高二班一起到台中進行文藝知性之旅,順便聯絡彼此的感情。兩天後,大家滿載行囊,愉悅地回到學校。下了遊覽車,有一位高二班的同學突然跑過來,語氣堅定地跟我說:「老師,你載我回家!」我愣了一下,心想:怎會有這麼「大方」的同學,主動要求老師載她回家,而且連「請」都沒有說。但為了行善,我爽快地答應了,到了她家,令我震驚的是,她竟然連一句「謝謝」都沒說,開了車門,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一臉錯愕的我。「她」就是子瑜。
  緊接著,開學不久,高二那班陸陸續續傳出了對我的負面評價,說我太過份,批評他們班的教室太髒;說我惹人嫌又討人厭,當他們正為數學苦思默想,解不出來時,我的高跟鞋在走廊來來回回「扣扣」的響……因此在校園堙B在兩班共用的資源教室堙B在麥當勞、在路邊攤,都聽得到他們對我的冷嘲熱諷。我的學生為我打抱不平,偷偷在週記告訴我,而這些誹謗的聲音都來自於子瑜的口中,她到處抱怨宣揚我的過失,我感到莫名其妙,氣憤不平,瞋火在心中醞釀,準備伺機而動。

  終於在某一個星期二的下午,我們卯上了。每個星期二放學後我請了外籍老師為同學上英語會話,外籍老師喜歡在資源教室上課,明亮寬敞又沒有回音。這一天下午當我走過資源教室,發現桌面上散落著一堆壁報紙、彩筆、顏料……有幾個同學在裡面自修,子瑜也在其中。我走進去,語氣極溫和委婉地請她們在放學前收拾好,或移到隔壁的圖書室,並向她們說抱歉。沒想到子瑜一臉不屑冷冷地說:「知─道─啦!知─道─啦!到隔壁上還不是一樣!」整個空氣頓時凝結,其他同學茫然地不知所措,不知下一刻會爆發怎樣的場面,大家都在靜觀我的反應,我真想當場給她一巴掌,打醒這個不知感恩的傢伙,再狠狠訓誡她一番,讓她知道天高地厚,但可貴的修養讓我按捺住即將迸射的情緒,臉色扭曲,語調極不自然的對她說:「如果可以不搬,我就不必請你們搬了。」然後帶著熱惱的心回辦公室。

  我受了嚴重的「內傷」,好幾天心情都很灰暗,不僅失了尊嚴且受了屈辱,覺得不該如此放任她,應該「教」她如何尊師重道,給她當頭棒喝才對;我跪在佛前,祈求能平復這顆不寂靜的心,希望能讓我在這件事情上看到我要學習的是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子瑜就是這樣一個無法控制情緒、任性妄為、充滿怨恨與不滿的孩子,不知損惱過了多少人。父母、老師、同學早就受不了了,若不是過去的老師包容,不曉得已記了幾次大過,因為只要不順她的意,就會摔東西、破口大罵,彷彿全世界的人都對不起她,大家不是排斥她就是放棄她,避而遠之……當我了解得越多,越覺得她是一個多麼不快樂的孩子啊!我開始去體會她的苦,她的孤立不安,她的缺乏信任,她的仇視與空虛……漸漸地,我由憤怒轉為悲憫,由觀過轉為同情,也懂得去反省自己:我不該說他們班太髒來策勵同學認真打掃;即使在下課時間也不該踩著高跟鞋打擾她們的考試,原來我在無意中損惱了別人都不自知,還以為自己做得很好,她讓我學習到說話要小心,處處要考慮到別人,她「教」我如何放下自己,關心別人,讓我知道要謹言慎行,我應該感恩她。

  因此,每當子瑜與我班上同學有嚴重衝突,惡口批評時,除了安撫受傷的同學,也藉機告訴同學要觀功念恩看她的優點,反觀檢討自己的過失,學習寬恕與包容,一起默默地為她祈禱,希望有一天我們有能力去幫助她,讓她快樂起來。每次我看到她為某事憤恨難平,情緒兇暴,傷害同學和師長時,總是為她感到心疼,感到惋惜,我為她的人際關係,畢業後的前途擔憂,深怕被擯棄在社會之外,於是想幫她的心油然而生。

  說也奇怪,當我心念一轉,情況也不同了,在子瑜十八歲生日時,我收到了她的生日蛋糕,其實我並沒有為她做什麼,只是默默地祝福她,關心她,期待她的成長,我們之間的違緣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消除了。有一天,負責張貼觀功念恩卡的同學告訴我,子瑜也要寫,我高興無比,雖然她還是寫不出來,因為從來沒寫過,但我知道她的心在努力地轉向,我看到她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人也燦爛了起來。

  今年子瑜參加大學推薦甄試,考上了政大哲學系,紅紅的賀榜貼在佈告欄上,這次她懂得到處分發糖果,感謝指導過她、關心過她、包容過她的師長和同學,不再像過去一樣認為一切是理所當然,我知道這將是她成長的開始,衷心祝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