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田邊的馬拉松賽

高雄採訪組


  已近中午時分,屏東赤山岩農場的一隅傳來這樣的對話:

  「手腳快一點,你怎麼這樣會拖!」

  「你是沒看到!我已經有夠打拚了!」

  春生怕除草太慢,耽誤了施肥的時間,總是賣命地除草。車一停,到芋田裡巡一回,田頭、田中、田尾各丟下一瓶一千二百五○cc的白開水,就馬不停蹄地除草,沒見過他躲在林蔭下休憩喝水,渴了,到達有水的地方再說吧!牽手麗卿從家庭主婦一躍到種有機,體力當然大大不如他,老是落在後頭,追也追不上。

  這一天我們來到農場,春生指著芋田說:「五分半的芋田,光是除一次草,我們夫妻倆就得花上二十七、八天,而芋頭理論上二十天要施肥一次,每回除完草再回過頭來施肥時,芋葉已泛黃,養分被雜草給吸收去了。」

  八個月來,他們除草已經第五次了。想當初苦無經驗,唯恐以水芋栽培易得病,又不能如慣行農法以農藥防治,所以在栽培二個月時就改採旱芋栽培,只是,台灣百分之九十的檳榔心芋都以水芋栽培,因為不僅產量高,而且生長快速,雜草也不易滋生。現在,為了閃躲病蟲害,在這種異於一般的栽培法下,雜草,毫不留情地佔據這片土地。

  站在芋田邊才不過十分鐘,南台灣炙熱的大太陽無情地烤得我們吃不消,說什麼要來體驗「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當下就腳軟了,不用做,只要靠邊站著曬太陽,我們就要舉白旗投降了,更何況眼前這一片芋海,要把草除掉是多麼的遙遙無期,遑論他們還要照顧一望無垠的三甲地,所有的人力,幾乎天天耗在雜草上。

  為了不讓此行空手回,好說歹說也要親身一試,麗卿叮嚀我們要戴上斗笠、袖套、手套,還幫忙我們把臉包得只剩下兩個眼睛。拿起鐮刀全副武裝地走進田裡,每排芋頭間隔只有一個人寬,蹲在芋間,芋葉大得擋住徐徐和風,空間小得芋葉在身上磨來磨去,沒有轉圜空間,挺不舒服的,只能在手痠腿麻時站起來,在亮得睜不開眼皮的日頭下透一口氣,吸一大口新鮮空氣,然後草還是要除,還是得窩在芋叢下孤零零的和一大片雜草拔河。

  「五分半地,一般農夫只要花上半天,邊走邊噴殺草劑,輕輕鬆鬆,就可以兩個月不必除草了。」耳邊響起春生的話。

  可是他們卻得花上好幾個二十七、八天,不會很煩嗎?日復一日重複單調的動作,沒什麼新鮮事兒,一罐罐的白開水咕嚕咕嚕喝下肚,一點點的汗珠子無聲無息串成河,不知道什麼叫農閒,春風一吹,雨一下,永遠都在趕工,一場永無止盡的和雜草拔河賽,日子難道是這樣的黑白?

  麗卿回憶從前:「當初從事有機耕作時,看見草就苦惱,打從田頭開始除草,還沒到田尾,田頭的草又竄出來了,真的是很怕、很煩、很累,除草的速度永遠也追不上草長的速度。一星期工作六天,一天幾近八小時的工時,常常就這樣子和雜草沒完沒了。幹勁十足、手腳俐落的春生又是典型的急驚風,在諸多壓力下,難免有時心力極度低沉,連走到田裡的力氣都提不起。但是事情不能擱,勉強拖著疲憊身軀,邊做邊思惟:我為什麼做得這麼苦?圖的是什麼?」

  「在煩煩惱惱中撐過一段不短的日子,靠著不肯服輸的性格讓我勇敢地走下去。不幸的是在一次的小車禍中,導致輕微內傷,幸運的是卻讓我重新正視我的工作。車禍發生翌日,我忍痛到農場,內心只有一個感覺:『活著的感覺真好!』能活著為人類的健康、大地的生機盡棉薄之力,感覺真的很實在,一整天除草下來,全身依然酸痛,但精神竟然出奇的好。」

  「車禍因緣是危機也是轉機,自此,內心的苦惱彷彿撫平許多,也在寧靜中看到自己的問題不是雜草多,是我不耐煩的性子在作祟,性子不改變,就像雜草一樣,只要雨水一滋潤就冒出來。」
 
  雜草依然沒有停止生長,太陽依然熾熱不變,但是,除啊!除啊!竟然在苦中除出一線希望來!

  往後一瞧,麻雀群悄悄尾隨在後,在芋間跳躍著,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心忖:「哪有麻雀不怕人的呢?」麗卿說:「牠們是來吃蟲的。」除去草後,田裡的蟲失去庇蔭,還來不及躲進土堛滿A就成了麻雀的早餐。原來牠們不請自來,是來吃蟲蟲大餐的。

  休息時,麗卿把肩膀上的布巾拿下來,就像擰毛巾一樣的擰出汗水來,春生說:「一天喝六千cc的白開水,卻不跑廁所。汗水沿著身子流到褲子,浸濕了衣褲還不算,順勢而下流進雨鞋,有時候脫掉雨鞋都能倒出汗水來。」濕濡濡、黏答答的汗水是永分不開的伴友。麗卿捲起褲管,一點點的紅疹子密密麻麻,是與雜草比賽的戰績,芋田的潮濕、艷陽的燒烤、汗水的浸漬、皮膚對芋頭的過敏引發而成。抓它,愈抓愈癢,但是她沒有逃,想像著身體的毒素、心裡的煩惱都藉由紅疹排出體外。

  「為什麼芋田奡X乎找不到一片完美無瑕的葉子?」一月才種的子芋苗,遇到三月的雨季及連續的五個颱風,加上雨後天氣酷熱,使得芋頭發生疫病、軟腐病,葉片坑坑洞洞,逐漸萎縮枯乾。春生回憶當初到朋友介紹的水芋田挖子芋苗情景:「老伯,你在噴什麼?」「噴爛莖啦!」次日又見老伯背著藥桶,再問,答云:「噴土蟲啦!」但當我們問起春生怎麼防治病蟲害時,他淡淡地說:「我們並沒有特別用什麼方法防治,只有最初的兩個月不得已噴蘇力菌,但是想到蟲蟲吃了蘇力菌拉肚子而死的慘狀,我們實在不忍心,就讓一切順其自然吧!」

  時序已近秋,芋葉漸漸黃,生育現衰竭,根系枯萎,這時就是芋頭成熟的時候了,這些汗水滴土培育而成的芋頭,雖然沒有肥碩的身軀和超高的產量,但是品嚐過的人都不禁翹起大拇指說:「讚!」芬芳中鬆軟細緻,而且非常香Q,是當初以旱芋栽培想不到的意外收穫呢!

  漫步在田埂上,腳踩著青草地,昔日歡喜的綠油油的青草地,此刻的心情卻不一樣,從來不曾想過,同樣是草,在農夫的眼中,和在我的眼中,是多麼的天壤之別,他們欲去之而後快的心情又豈是我們今天來個幾小時所能體會?想起今日台灣,不論是農田,或是公園、校地,只要是任何的一塊綠地,都有著殺草劑遍地的毒害,對這些使用者深惡痛絕的我,這時卻升起一份同情的瞭解,「是的,殺草劑實在太方便了,在這個講求效率至上的社會裡,它的確是雜草的剋星,行到之處所向披靡。如果沒有憑著堅定的信心、崇高的理想,不求眼前高產的利益、人工成本的節省,但求自然界的生態平衡、人類的健康,又有誰會『槌』到不願意使用它?」腦中同時浮現春生夫婦的臉龐,我不禁深深動容:「是多麼深的執著,讓他們甘願把生命交給有機農業。」

  看著小鳥在芋叢築兩個巢,每個巢中有三、四個蛋,黑不溜丟的大眼睛望著我們;老鼠在田埂做窩,稍不小心一腳就踩進老鼠洞裡;蚯蚓萬頭鑽動,芋田裡散佈著成堆的蚯蚓屎;白鷺絲優遊自在,來去自如;蛇忽地從身旁掠過,這麼多的眾生都因為有機耕作而得以存活,如果噴灑殺草劑和農藥,又怎能看到這一番新氣象?逃的逃,死的死,無生無息卻哀鴻遍野又豈能知?汗水流得再多也是值得,大汗後換上一襲乾衣服,清風徐徐,是春生夫婦倆每天最愉快的時候,雖然在這場永無止盡的賽程裡,還是常常為了除不完的草彼此發牢騷,但是,又有什麼關係呢?走過的這三年,是一生中最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天地萬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