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林找茶

   ──專訪有機茶農王有里


編輯室整理

  某日的午后,金黃色的陽光遍灑坪林山區,驅車進入「生泉有機茶園」,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株百年老樹,鬱鬱蒼蒼擋住溽暑,一陣清風襲來,分不清是茶香還是草香,總之沁人心脾。距離台北鬧區也才不過一個半小時的車程,來到這裡彷彿進了另一個時空,採訪組一行人初來乍到就被它吸引了。茶農王有里笑臉迎賓,桌上擺著一些小茶杯,清涼綠茶一口喝下,嗯!是綠茶粉泡的,口感不同,剛才下肚,暑氣全消。

  中國人是喝茶的民族,茶經、茶道一籮筐,喝茶最重要的當然是找「茶」,近年來有機茶園寥寥可數,有機茶稀有難得。王有里經營有機茶園十二年,年產量僅有一百多公斤,辛苦自不在話下,凡是有機耕作者,都心有戚戚焉。為什麼能守著茶園,遠離塵囂,甘於淡泊?外表短小精悍的王有里,張著爍爍有神的雙眼,笑著說:「祖先留下這塊地給我,我也要把它乾乾淨淨地留給下一代。地,絕不能毀在我的手裡。」

  除了這個使命感,王有里堅持不用農藥的背後還有一段悲傷的往事。十二年前,他的小弟才十九歲,因農藥中毒而喪命,王有里傷心錯愕之餘,一直思索「既然農藥這麼可怕,為什麼要使用農藥呢?」坪林是個茶鄉,好山好水,難道種茶非得使用農藥不可?當他下定決心拒絕農藥之後,就把家中所有的農藥和噴藥筒都按政府規定的方法處理掉。

  當他回憶這段往事時,失笑地說:「媽媽常常說要趁我不在的時候,就跟鄰居借噴藥筒,偷偷地『幫』我噴農藥,那段時間我為了防她,和太太兩個人連半夜都不敢睡;還跟鄰居們拜託,千萬不可以借她噴藥筒。」其實他也知道媽媽是為了他好,有機耕種真是苦啊!雜草似乎永遠除不盡,茶蟲好像永遠抓不完,沒日沒夜的工作,收穫永遠只有一點點。微薄的收入連買肥料、茶苗都不夠,拋開農藥,赤手空拳地奮鬥,父母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除了辛苦,家中老小都要吃飯,錢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面對生活種種窘境,王有里說:「沒有錢的確是萬萬不能,但是金錢也不是萬能。」下定決心有機耕作的那一刻起,他就覺悟:「必須過儉樸生活。」終年,無論寒暑他的身上都是一襲草綠色的「兵仔衫」,學會自己修理農機,家中用品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可以自己動手做,包括翻修房子、水電配線,一切都是DIY。

  他自己如此刻苦耐勞,全家老小還是得依賴茶園收入過活,王有里非常感恩有些客人及好友,知道他的用心及困境,常常預付茶款,讓他去買有機肥和應付生活的基本開銷。幾年來他都以「自產自銷」的方式平價供應,最主要的就是為了報恩─讓支持他的人喝到平價又安全的好茶,就是他最大的心願。

有機路上苦苦熬 多虧有位賢內助

  回首來時路,打從懂事以來,王有里就跟著父母下田,十一歲可以獨立處理一切農務,今年他才四十一歲,卻當了三十幾年的農夫,對這塊土地有著深厚的感情。他說:「有機種植是一定要走的路,剛開始也不知怎麼做,不懂就問人,請教專家,向茶業改良場求救。也參加茶葉改良場舉辦的研習課程,和許多農業專家、農友變成革命戰友。有些農友除了要面臨技術困難、經濟壓力外,身心更是倍受煎熬!有機耕作就是苦啦,熬啊!現在總算進步了,收成也比以前多,這多虧了我有一位默默支持我的好老婆。」

  靜靜地站在一旁的王太太總是「笑頭笑臉」,俗語說:「成功的男人,背後總有個偉大的女人。」王太太給人的感覺就是如此,長得福福泰泰,總是在先生的背後給予完全的支持。分擔所有粗細農作、上山、下廚,多年來如一日,她怎能如此無怨無悔?她說:「從小媽媽就教我女孩子要勤勞、順從長輩,否則嫁出去會讓人笑。媽媽在我嫁之前特別叮嚀,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可以有離婚的念頭,想都不可以想。」

  王有里直誇太太「心很軟」,數月前,因為茶園的草叢中有母鳥在築巢孵蛋,她拜託王有里不要除那一區的草,等到雛鳥長大飛走時,草長得比茶樹還高呢!

茶園彷如桃花源 共生共榮有情天

  王家土地五公頃,其中兩公頃是屬於原始自然林,三公頃是茶園。當我們一行人開車走在坪林山區時,風景固然優美,但是令人憂心的是,茶樹是種在裸露的土石上,似乎不容許一株草的存在。但是,走在王有里的茶園中,看見茶樹下是一片綠絨絨的草兒,旺盛的生命力,訴說著土地的健康自然。

  當王有里背起自己親手編製的茶簍,帶領來客進行茶園巡禮,走過插滿一排排黃色捕蟲紙的茶園,再拐入如綠毯般的小道,這裡生機盎然,各種青翠蕨類爭艷似的冒出頭,不知名的小花交織其中,小蟲子活躍地穿梭往來。在這片雜草與茶樹齊高、蝴蝶與蜜蜂共舞的茶園中,王有里為大家解說茶角盲椿象以茶葉為食,夏秋時節把茶梗當作育嬰床。他指著飽受摧殘的嫩芽,教大家如何尋找茶角盲椿象,就像是和老朋友打交道一樣,「看到沒有,牠在這裡……」王有里摘下一片茶葉,叫大家張大眼睛看,一群久住都市的人,東張西瞧,「什麼也沒有啊!」原來茶角盲椿象不是「大象」,牠是個小傢伙,兩根極微的觸鬚,經過內行人指導,這群「城市鄉巴佬」總算開了眼界。

  捲起的茶葉是「小綠葉蟬」的傑作,這些讓王有里吃盡苦頭的蟲子,藏身在有機天地中,王家夫婦櫛風沐雨,年復一年和牠們搏鬥。王有里指著茶梗上忙忙碌碌的蚜蟲、螞蟻,說起牠們之間有趣的「共生關係」:螞蟻扛起蚜蟲,把牠帶到葉子上,使蚜蟲可以飽食茶葉汁液。螞蟻為什麼要幫蚜蟲?因為蚜蟲吃飽後,牠所分泌物甜甜的蜜露,正是螞蟻的最愛。俗語說:「魚幫水,水幫魚。」這裡是:「蟻幫蚜,蚜幫蟻。」苦,日子要過;樂,日子也要過。既然有機耕作,注定就要和蟲子「共生」,王有里選擇樂觀以待。茶園巡禮的過程中,王有里就像個研究生態的解說員,置身其中,猶如一座生態樂園。

  天公疼憨人,王有里長期投入有機耕作,老天爺也對他垂愛有加。經過九二一地震後,接續下來的多次颱風豪雨摧折,坪林山區多處山崩、落石,王家的左鄰右舍或多或少都傳出損失,王有里的生泉有機茶園卻能安然度過春夏秋冬……

菜園瓜棚有朝氣 農家生活樂陶陶

  除了種茶,住家附近另外種著茄子、芥菜、A菜、紅鳳菜,還有長得碩大的「大陸妹」(一種萵苣),青菜與綠草交雜,管得了茶園,哪有時間再管菜園?何況,草兒是一暝大一吋,才除過轉眼間又長大,左邊除完,右邊又茂盛,一本除草經,說來話長。

  再遠處一座瓜棚吸引眾人的眼光,苦瓜、絲瓜、瓠瓜,大大小小地掛在棚上。其中的「天鵝瓠」最引人注目,細長的葫蘆,挺立在眾瓜之中,就立刻有人預約:「這個是我的!」也有人看上不起眼的山苦瓜,如同翠玉般的大苦瓜令人垂涎欲滴。可愛的組合,王家一日三餐蔬菜端上桌紅澄黃綠的五顏六色就都到齊了,農家之樂這時更令城市訪客羨慕不已。可是,當大家張大眼睛看見瓜棚上,大蟲帶著小蟲正在享用瓜實大餐時,羨慕少了幾分,敬佩倒多了幾分。

  同行來的孩子發現茶園上空有一隻老鷹盤旋,王太太回憶小時候山區老鷹很多,經常從空中直撲雞群,抓走正在啄食的小雞,害她被媽媽痛罵一頓。曾幾何時,農藥大行其道,一些生態被破壞,不僅老鷹少見了,甚至有些鄰居種了冬瓜,卻苦無蜜蜂來授粉,還得人工授粉呢!

紅茶綠茶同根生 山泉泡茶風味殊

  茶園巡禮後,累了正好喝茶。看過滿園茶樹,套句古話:「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此時再喝王有里的茶,入口別有風味。生泉有機茶園,名字背後有乾坤,山中泉水汨汨而來,王家的茶就是用山泉水泡的,果然不同凡響。

  擺在桌上的有包種茶、東方美人茶及綠茶粉泡的茶,艷紅加鮮綠,原來茶色如此美妙。王有里認為坪林的春茶濃郁,夏茶清甘。夏茶中的東方美人產量最少,主要的生長期在春茶採收後到夏至之間,經過「小綠葉蟬」虰咬之後,茶葉有特殊的蜜香及k香味,王有里說:「世界上有各種錄音機、錄影機,可惜沒有錄『香』機。」茶香瀰漫在百年老屋,也瀰漫在齒頰間。

  當王有里的茶經侃侃而談時,茶道門外漢們驚訝地問:「包種茶和烏龍茶是同一種茶樹長出來的?」「紅茶、綠茶也是同一種甚至同一株茶樹長出來的?」「東方美人茶也是?不會吧!」烏龍茶與包種茶、東方美人茶、紅茶、綠茶等,「本是同根生」只是製茶過程有異。王有里說他們祖先習慣用「腳」工把茶菁揉成條狀,不同於烏龍茶是成半球狀,如今雖已不用腳工,但沿用祖先的做法仍揉成條狀,形成地方特色﹁文山包種茶﹂。

  守著茶園,住著百年老厝,王有里說:「曾祖父有十個兒子,祖父有十個小孩,父親也生了十個小孩,祖傳下來的土地,因為親族繁衍已有數百人而無法分割,我只有耕種權而無所有權,但是只要這塊土地不受污染地繼續傳下去,愛它又何必一定要擁有呢?」

  喝茶不必乾杯,不可牛飲,涓涓入喉,除了茶葉清香,也包含幾許「心」香。在坪林山區的一隅,這位有機茶農為了代代傳茶香,自甘淡泊,雖沒賺大錢,但他正在做一件偉大的事……


後記:


  王有里榮獲九十二年神農獎了!

  正在我們要刊出王有里的故事之前,他捎來這份喜訊,讓我們分享他的快樂。

  「神農獎」是行政院農業委員會頒贈的,對於經營有機農業和大地保育有功的傑出農民,給予肯定和鼓勵。王有里獲得這份殊榮,是由坪林鄉呈報和推薦,經台北縣政府審查核可,再上呈行政院農業委員會複審、評鑑,然後才貧發。

  王有里在種植有機茶葉的努力和用心,十二年來所流下的血汗,為坪林留下一片沃土,也為台灣有機茶業耘出一畦生機,榮獲此獎實至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