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繫荔枝園

高雄 金定

  「夜幕低垂,微風輕拂;原野上蟲鳴嘰吱,水田間蛙聲嘓嘓,點點流螢穿梭草間」如此安詳浪漫的田園景緻,是新世代人類所無法想像的,而我卻曾擁有……

  我的父親是自耕農,擁有約二公頃山坡地,除少部分竹子外,其餘均種植果樹,以荔枝為主。記憶中父親常早出晚歸忙於農務,年長的兄姐放學後需到荔枝園幫忙,而年幼的我和小姐姐則常隨著母親,帶著刻意為我們準備的小鋤頭前往果園幫忙,由於農務太多,貪玩的小哥常工作一半偷溜與同伴玩耍去了,父親總是生氣的罰小哥不能吃晚餐。平時園堨D要工作為除草、抓蟲、施肥和防治其他蟲害,有時因偷懶,除草未依預定進度進行時,雜草容易一下子長很高,必須更吃力除掉頑抗的雜草。那時我們常疑惑:為何草除都除不完?偶爾小姐姐和我熱得受不了,就爬到山頂,坐在樹蔭下,任那山風徐徐的吹,看那隨風搖曳的芒草,像浪花一樣波濤翻滾,聽那樹葉因風吹拂發出的窸窣呢喃,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青草香,俯看整園翠綠及山腰上辛勤工作的父母和兄姐,心媟Q著:若大夥兒能一起共享此山此景該有多好!

  當荔枝開花結果時,父親會砍下竹子,一節一節切,一片一片削成小細片條,做為套袋時的繫繩;母親則帶領我們整理前一年留下來尚可使用的紙套袋,繫繩及套袋取之於大自然,最後又自然風化回歸於大自然,不增添地球任何負擔。

  荔枝成熟時,碩大鮮紅的心形果一串串垂掛枝頭,父母派我們這些孩子輪番看守,我怎麼忍得住新鮮欲滴的火美人在樹上招搖,手腳俐落地爬上樹,大快朵頤一番,再輕輕地溜下來,呼呼地就在樹下睡著了。古人有云:「荔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日則色香味盡失。」嗜吃荔枝的楊貴妃,就算唐明皇能以驛馬連夜奔馳運送,但從廣東到長安,想必已無原來風味,久居深宮的尊貴貴妃哪有我這般愜意與幸福啊!

  採收期間,我們和隔壁的伯父、叔父、堂兄姐等親戚們通力合作,那家需要人手就往那家去,雖偶爾有齟齬,但都能為了共同目標迎刃而解,一起度過短短的採收期。在那一段農忙晚歸時,滿空星星伴著小彎月的夜晚,父親拉著人力車,母親在後推著,車上裝滿一簍一簍荔枝,小姐姐和我隨側待命,還有二隻狗兒跟著,踩著月光,聽蛙叫、聽蟲鳴,小路兩旁樹叢裡點點亮光飛來飛去,宛如一串串小燈籠,這些「火金姑」駐足想捉都捉不到,偶然捉到卻不發光。

  採收期近尾聲,母親會把收成的荔枝綁成一小把一小把,吩咐我們這一把送四叔公家、這一把送灣伯家、這一把送春長叔家……母親說:「我們常吃的芋頭是四叔公家的、香瓜是灣伯家的、小黃瓜是春長叔家的、香蕉是姨婆家的……吃人家半斤就要還人家十六兩。」母親傳統婦女賢德持家的行誼,深深的影響我們。

  曾幾何時,由於農藥普及化,病蟲害防治施以農藥,雜草防治噴除草劑,月光下螢火蟲不再飛舞,夜蟲兒不再鳴唱。記憶中陪著父母親,推著人力車,踩著明淨的月光,沐著清涼的晚風,螢火蟲宛如夜的精靈,在山路盡頭的轉角處不期而遇,那種自然而純真的感覺,在記憶的洪河中慢慢隱沒。工商業的發達,人們價值觀改變,為生計而忙碌,鄰居間的互動變得冷漠,那種分享收成的喜悅已不復存在。

  我很懷念兒時的光景,能擁有自己的桃花源,也很慶幸有機會與父母共度農耕生活,透由親自參與農務,瞭解父母無怨無悔為了家計而努力和體會農作的辛苦與用心,感受父母對我們真誠無私的愛,進而更懂得感恩惜福,也造成我那不怕苦來磨的堅韌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