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東去──蘇東坡的曠達與慈悲

台北 余愚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中,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每每拜讀東坡居士這闕赤壁懷古的詞,總為作者能用生花妙筆吟詠出迴腸盪氣的名篇而神往,更為作者處在矛盾與苦悶中能流露出曠達真情及自我解嘲的豪情而讚嘆;卻往往忽略他內心深處所隱藏另一種柔軟的胸懷─慈悲心。

  蘇軾一生宦途坎坷,宋神宗元豐二年,他以「文字毀謗后相」的罪名,被捕入獄,次年貶黃州,生活困苦,衣食不足,幸賴好友為他請願,才領了十多畝荒地,自耕自食,並在墾田的東坡上蓋了一座簡陋的房子,自稱東坡居士。

  此時,他除了挑水種菜外,空閒就遨遊附近山水,賞花聽鳥,寫些詩詞文章酬答友人,生活倒也苦中作樂,就在此時他留下許多千古名篇,像念奴嬌(赤壁懷古)、水調歌頭(中秋詞)、前後赤壁賦等膾炙人口的作品。

  之前,蘇軾曾因政治理念與王安石不合,自請外調杭州。初到杭州他只是個通判,而且期滿即調往密州,雖未有什麼大公績,但他卻對杭州多一分情感,臨行前曾說:「倘與西湖有緣,願再來。」

  哲宗元祐四年,東坡不想再置於政爭之中,再請外調杭州。這次他以龍圖閣學士的身份外放杭州任太守,官大有權,不同以往,有條件為杭州人作一些好事。上任不久,適逢杭州大旱,饑荒、瘟疫同時發生,百姓愁苦萬分。東坡先生立即上表,請求朝廷減免百姓供糧的稅收,同時也親自做饘粥施捨給災民,並建造房子,配置良藥,聘請良醫為人民治病,救活不少貧困的百姓。

  待災害舒緩,民情稍定,東坡先生便到西湖一帶,細察地形,發現西湖中湖水乾涸,蔓草橫生,下塘經常遭旱。為了使湖水暢通,東坡先生便開河濬湖,大興水利。首先,他建造堰閘來蓄洩湖水,接著又除去湖中葑草淤泥,填築成一條南北長三十里的長隄,使杭州一地不再受水旱的侵犯。百姓為了感念他的仁德,將隄名之為「蘇公隄」,留下東坡先生勤政愛民的明證。

  哲宗元佑八年,太后去世,哲宗親政,任章惇為相,造成有名的「元佑黨禍」。東坡先生的晚景更是堪憐,這之前他還可以自請外調,這之後就過著一貶再貶的生活,最遠還達儋州。他的政敵不時設計陷害他,使他的瀟灑風流隨著朝廷的一貶再貶,而到處留名,也許這是那些政敵們始料未及的。

  據說東坡先生在常州(死於此處)曾花了筆錢,買了一間房子,打算養老用。他不但湊足款項,並已選好喬遷的黃道吉日。

  一天, 他和友人在月夜漫步,閒聊著搬家的事,路過一個小巷子,突然聽到有一位老婦人哭得很傷心。他們二人心生好奇,便前去敲門細探原因。

  老婦人說:「我家有一棟房子,世代相傳,已有一百多年。如今,我那個不孝子,竟把祖上的房子賣掉,新主人馬上要搬進去住,我們只好搬出來。今天剛剛搬到這裡,一想起老家,便覺心痛,忍不住哭了起來。」說完,哭的更淒慘。東坡先生心生不忍,便問她故居在那堙H誰知道竟是自己新買的房屋。東坡先生連忙安慰道:「您老人家,快別哭了!您的老家正是我買的,我一定會將房子歸還您的。」說完便回去取了房契,當著老婦人的面,一把火給燒了,還了房子,而且一分錢也不要他們還。從此,蘇軾不再買房子,竟連過世,也在友人家中。他這種慈悲為懷的胸襟令人讚嘆。


後記:

  近年來由於經濟不景氣,法拍屋、銀拍屋愈來愈多,買賣後的問題也層出不窮,嚴重的甚至因賣方不甘心毀壞房子而對簿公堂,因而我一直不敢問津。但最近家附近有兩間法拍屋,不管是屋況、價格都十分吸引人,加上近些日子膝關節退化,上下樓梯十分不便,想換間有電梯的住屋,以為養老,所以看到這樣好條件的房子,內心十分雀躍,真想把它買下來。

  興沖沖前去與外子商量,他只輕輕告訴我說:「這些房子的主人已繳不起貸款,逼不得已房子要被拍賣,將心比心,你忍心趕走他們嗎?更何況又是熟識的鄰居呢?」乍聽之下,覺得他有些迂腐、假慈悲,心中還嘀咕了好一陣子,明明是藉口,理由還十分正當,更埋怨外子不夠體貼。但冷靜思考之後,想起蘇東坡一生奔波,一貶再貶,好不容易遇大赦返京途中,在常州籌款購屋的事,除了心生慚愧,更讚嘆他那柔軟的慈悲胸懷及外子代人著想的心胸,在感嘆之餘,寫下此文,以為自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