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羊奶的日子

台中 美雲


  六叔有很高的藝術天份,卻無法長久專注一樣工作,年輕時代不知換過多少工作,有天竟突發奇想,立志養羊、賣羊乳。父親兄代父職,借了錢,為他買了一群羊,讓他在豐原的圳堵,開個小牧場。沒多久,他又嫌羊羶味重,工作累,不做了。父親只好雇鐵牛車,將那一群羊,附帶羊欄運回故鄉,請了一個長工,加上我們這幾個小幫手,也有板有眼的做起小型的羊乳工廠。

  那二十多頭羊,只有一隻是公的,長得壯碩無比,留著長長的鬍子,我們叫它「羊哥」,牠是羊王,享有特殊待遇,獨住一間,也是左鄰右舍觀光羊欄的重點。白天,我們趕羊群到河邊吃草,晚上再驅回羊欄。為了牠們的三餐,我們得翻山越嶺去割構樹葉、地瓜藤、流血桐,田埂旁也種起牧草,偶而添加一些飼料或別人送的玉米桿。要吃得好,長得壯,羊奶品質才會好啊!

  晚餐後是擠乳時間。父親提著乾淨的水桶,雙手費力地一個乳頭一個乳頭的擠,再放在後院的水池娷穛D。當時小弟剛斷奶,家中又沒錢買奶粉,幸好有羊奶可補充營養。我們也長得瘦小,需要補給,父親常在夜裡,悄悄的到後院舀些羊奶,讓我們喝。小弟天天喝,喝得雙頰紅似蘋果,可愛極了!長大之後,大家只要提起他,都會說:「你家那個吃羊奶長大的弟弟,現在如何啦!還是紅紅的臉嗎?」

  以前,沒有超低溫殺菌,處理生羊奶。我們的羊奶要賣出去,一定要蒸過。父母親一大早起來用大鼎蒸,再趁熱裝入玻璃瓶裡。

  為了促銷羊奶,我們挨家挨戶的徵求訂戶。當時大家生活困難,一瓶售價二元的羊奶,願意訂購的都是家中有老者或是有幼兒缺乳的人家,所以訂戶都分得很散,要靠單車才能送達。唸台中商專的小叔趁上學之便,順路送羊奶。夏天夜短天亮得早,比較好走,冬天則辛苦了,又冷又暗。他不情願一個人送,一定要我陪,我也想省長途跋涉走路上學之苦,忍著寒、耐著顛跛,坐上他的腳踏車,陪他送羊奶。傍晚放學時,再將奶瓶收回來洗,以備隔天再用。

  我們那時候沒有環保概念,但人人有惜物的習慣,家家備有鬃毛刷,刷洗裝羊奶的玻璃罐,更是非洗乾淨不可!我們先浸泡奶瓶,一段時間後,再刷乾淨,倒放晾乾。夏天時大家爭著刷瓶子,不喜歡割羊草;冬天時,人人都想躲在被窩裡,等著喝賣不出去的羊奶。父親忙不過來,利潤也微薄,便不想再養羊了!  

  羊群後來頂給大姑丈,隨著小弟逐漸長大,大家只要提起他,都會順道問:「你家那位養羊咩咩的姑丈現在還在送羊奶嗎?」其實姑丈早就退休了,現由大表哥接手,只是已不是原來那一群羊,否則不都成了長壽羊了嗎?

  每到隆冬,常想到那些賣早點的人家、早起的送報人、清掃馬路的清潔人員,大家都勤勞敬業,為家計、為社會,犧牲睡眠,多麼讓人敬佩!我很懷念我自己也有這麼一段為家庭犧牲小我的童年。尤其每到假期,孩子們自認為讀書辛苦,有權利賴床晚起時,也真希望有塊地讓他們去墾植,讓他們去勞動、磨練,從而了解「施比受更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