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的心

台北縣瑞芳鎮鼻頭國小校長 張信務


  記得,剛到鼻頭接任校長時,聽著前任校長敘述在鼻頭辛苦奮鬥的歷程,他說以前曾有老師被分發到鼻頭來,一到校門口,看到學校的景象,行李一放,在門口足足哭了五分鐘才入校報到。他說,鼻頭國小的老師每年更替,孩子的學習受到很大的影響。他提到有一次為了補強教室的結構,曾經動員家長三進三出的協助搬動教室。家長願意到學校來幫忙,這可是鼻頭破天荒的事,因為大部分的家長忙於生計,無暇參與學校工作,而近年來漁獲大量減少,生活變得更加辛苦,因此也連帶的影響了孩子的學習。有許多孩子是由祖父母教養,生活上變得較為依賴、被動,不喜歡讀書,而家長也認為孩子長大會捕魚就好了,對於課業的要求也較不積極,親子之間也時有衝突,更遑論參與學校的事務。

  面對這樣的困境,有的家長勸我說:「校長,再怎麼努力也沒有用,這裡的孩子不會有成就的!」但我心想,鼻頭真的就比別人差嗎?不會的,我們堅信只要「有心」,鼻頭的孩子一樣能出頭天,他們只是沒有良好的學習環境與學習動力而已。因此,一開始我們的教育團隊就擬定了全新的學校願景,舉行擴大校務會議,邀請全校的家長與老師共同商討,如何讓鼻頭的孩子活出自信與未來。結果,來參與的家長寥寥可數,我們覺得好難過,但是我們並沒有放棄。

你的、他的、「我們的」孩子

  我鼓勵老師下課後,進行密集式的家庭訪問,在學生的家裡、服務區小吃攤、漁船、海邊都可以見到老師和家長溝通的身影;我則利用閒暇和假日,不斷地和家長們互動,說明我們對孩子的期望與學校經營理念,真誠地邀請家長共同參與,一起來教育「我們的孩子」。也許是家長們感受到我們是真心的為孩子著想,感動地表示:「一般都是家長到學校去拜託老師,從來沒有看過校長到家裡來拜託家長一起教育孩子的!」「你們這些老師真的都把學生當成自己的孩子耶!還拜託我們家長來共同教育他們,真是歹勢!」這份「學生是我們的孩子」的心念,讓我們把家長一個個地帶了起來。我相信只要老師和家長合作,一定可以讓鼻頭的孩子不再自卑和放棄學習,而事實也證明孩子們漸漸展露才能,活出自信。

孩子嫌怨出身低
 「社區學習」提自信

  有一次無意間聽到孩子的談話,孩子嫌怨自己為什麼這麼倒楣會出生在鼻頭這個小地方,父母親又沒讀什麼書,每天只會捕魚和嘮叨,他看不起爸爸媽媽,只想趕快長大好離開這個鬼地方……聽到這樣的想法,我非常心痛,原來我們的孩子這麼不喜歡家鄉,更瞧不起學歷不高的父母親。於是,在校務會議上我提到這項嚴重的問題:如果孩子不喜歡這裡,我們再怎麼努力的教育也是枉然的,我們必須要建立他們對家鄉和父母的信心。因此,我們規劃了「家鄉導覽」的課程,將學習的環境移往社區各個點,譬如漁船、餐廳、廟宇、咕咾石屋、燈塔、步道、海蝕平台等,一共有十五處「社區學習教室」。這項課程的目的是將家鄉之美納入學習中,讓孩子能藉由瞭解家鄉,進而認同家鄉、親愛家鄉,將來學有所成還可以回饋家鄉,這樣鼻頭才有永續發展的可能。

  為了建立孩子對父母親的信心,我們積極的拜訪社區耆老與具有專長的家長(如熟悉鼻頭人文典故、海洋捕撈技術、地質地貌景觀、海產認識、海鮮烹調及漁村風貌建築等),邀請他們擔任學校的「社區老師」,在每個星期五的「家鄉探索」課程中,實地帶領孩子上山下海,探索鼻頭的奧妙。

  這項課程至今已實施了二年,許多令人感動的畫面,幾乎每個星期都會上演,例如:家長們平常捕魚只須穿輕便衣物即可,但是為了當社區老師,他們穿戴起塵封已久的皮鞋和領帶,笑說除了結婚,這是他們生平第二次穿得這麼體面;而有的家長也改掉抽煙的習慣和隨口而出的「口頭禪」,因為,當老師可是神聖的工作,他們非常的珍惜和驕傲。他們說:「想不到捕了一輩子的魚,還能用來教給下一代!」看到這些家長們扮演社區老師所展現的風采,以及孩子上課時驚訝的神情和快樂的笑聲,我知道鼻頭的自信與希望又回來了。

  當然,起初這項課程的推展並不順利,有些家長認為常常帶孩子到社區去,沒有在學校上課,會學不到什麼東西,所以他們抱持著觀望和質疑的態度;有時甚至還會帶走孩子,不讓他們參加學習;但是我們覺得這是改變孩子對家鄉態度的最佳方式。於是,我從拜訪老會長、社區發展協會開始,獲得社區耆老的支持,先進行「鼻頭歷史」的講授,並帶孩子實地進行「家鄉導覽」,逐漸的由一而二、二成四,家長由觀望變支持,由質疑轉參與,最後共聘到了十七位家長願意當社區教師,協助學校教學。在每星期五的社區學習中,社區老師們賣力地講解鼻頭的廟宇歷史典故、如何駕駛漁船、海鮮烹調以及搜尋潮間帶生物等知識;另在學校的一隅,也有家長揮著汗水整理花木、除草與油漆,社區與學校緊密結合,處處顯現出活力十足的鼻頭風貌。

身懷胎兒上議場
 身教激發學子心

  還記得去年母親節前夕,在學校電話亭旁聽到有位孩子因為功課沒帶,正在打電話「叫」媽媽替他送來,口氣非常不好。過了不久,看到微胖的媽媽氣喘如牛地爬上階梯到了學校,孩子從媽媽的手裡拿了課本,還怪媽媽為什麼這麼慢送來……見到如此情景,心好痛,我們的孩子怎麼會如此對待媽媽?「孝順」的觀念到哪裡去了?於是,和老師商議以後,決定要辦一個讓孩子們能夠深刻體驗媽媽辛勞的活動─「懷孕體驗」。

  老師們用心地設計了一個「懷孕體驗」的系列學習活動。首先,每位孩子都要先訪問自己的媽媽,將在懷他時候的感受、生活上的不方便、生產時的痛苦等等,填寫在學習單中;接著在母親節前一天,辦理了「懷孕體驗」活動,我和孩子們約法三章,這一天,校長、老師、學生以及到學校來的來賓們,每個人都要放一個大氣球在肚子裡,模擬懷孕的感覺,走到哪裡都不能拿下來,即使是上廁所、洗手、運動,也一定要盡全力保護肚子堛滿u氣球胎兒」,下午會請同學互相幫忙把「胎兒」生下來,再共同分享心得。

  我從早上放了「氣球胎兒」在肚子後,就深深地感受到懷孕的辛苦,坐在辦公桌前無法批閱公文,要站著批閱;上廁所更是苦不堪言,蹲都蹲不下去,有幾個六年級的男生挑戰失敗,「氣球胎兒」破了,傷心不已,其他孩子也會互相問候對方的「氣球胎兒」乖不乖,感覺如何?他們走路變慢了,不再橫衝直撞,洗手時搆不到水龍頭,會側著身體洗,而當天我剛好要到東北角管理處開會,開車出去時看到好多孩子正注視著我,看我會不會把「氣球胎兒」拿下來。到了會議議場時,許多人都好奇地問我為什麼不拿下來,反正孩子也看不到,但是,我仍然挺著肚子參加會議,不管他人的議論,我覺得這是和孩子的約定,我一定要守信。

  開車回校時,因為腳都踩不到油門與煞車板,也看不清楚前方的路況,更感受到懷孕的辛苦,想起「妻子」懷我那兩個寶貝時的辛勞,不禁濕了眼眶。回到學校時,果然看到許多小朋友圍了過來,摸著我的「氣球胎兒」,高興的說:「校長好守約定喲!我們祝福校長的『氣球胎兒』平安健康!」我想,對於孩子的教育,應該「以身作則」,「說到做到」,孩子會觀察和模仿大人的行為,因此,我們更應該做孩子的最佳榜樣。

  活動結束,心得分享時,我們邀請家長到校來聽聽孩子的心得。有的孩子說這次的懷孕體驗真的非常辛苦,肚子好大中午都吃不下、全天的行動都不方便;而那位對母親很不禮貌的孩子更說到哭了起來,他說他很不孝順,因為他才挺著「氣球胎兒」一天就非常痛苦,聽媽媽說在懷他的時候,他常常踢媽媽的肚子,有時候媽媽在補漁網、有時在採海菜,常常會痛得要躺在岩石旁休息,這樣的日子要過十個月……說到此,他的媽媽已經抱著他嚎啕大哭,大家也都跟著紅了眼眶。我想,經過這樣的教育,鼻頭的孩子多少能體會到媽媽的辛勞,將來也更能疼惜自己的太太和禮讓老弱婦孺。

因勢善導靜坐冥想
 學習效果更加明顯

  鼻頭的風是出了名的,也因此孩子們上學要比其他學校辛苦多了,他們除了每天要走一段山路及爬上百餘階的好漢坡才能到校外;風大的時候,全體老師都要出動到山下保護孩子上學。在校門口常常可以看到大家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景象,雖然辛苦,但師生的情感卻更加濃郁。我勉勵孩子雖然環境惡劣,卻正是考驗我們毅力的最好時候,我們更要抬頭挺胸到校努力學習。我覺得善巧地利用鼻頭特殊的地理及氣候環境來教育孩子,正可激發孩子們面對逆境潛在的意志力,這也是鼻頭孩子們得天獨厚的地方。

  而海邊的孩子比較活潑,下課時總是玩得滿身大汗,再氣喘如牛地跑進教室上課。每次上課時,我總是要孩子們閉起眼睛,雙手背到後面,交替著規律的深呼吸、吐氣,並說:「你們已經慢慢的靜了下來,大家想像隨著我來到一個翠綠、沁著花香的草原,徐徐的微風吹來,你們已經沈靜下來了……」如此反覆五分鐘後,所有的孩子已經都呼吸沈穩了,我才請他們睜開眼睛正式上課,而那堂課的學習效果,也會明顯的增加。

  好動是孩子的天性,我常與老師分享,教學要有效果,必須要讓孩子的心緒沈穩下來,所以四十分鐘的上課時間,不妨分三個階段進行:前面的五分鐘,可讓孩子學習靜坐與冥想,它能幫助孩子快速的平復激動的情緒、緩和急促的呼吸,更能藉由冥想,產生心靈的寂靜,這有助於上課更專注,而老師也能運用這五分鐘,說些人生的道理,為人處事應有的作為等。閉起眼睛,反而打開了更多的感覺器官,對孩子的吸收更有幫助;接著,中間的三十分鐘,進行有效的教學,最後的五分鐘,則讓孩子們說說心得或做些簡易的評量。這樣的教學方式,效果蠻不錯,否則,孩子人在教室坐,心在空中飛,浪費時間好可惜。

經驗傳承創佳績
 善用資源展新頁

  我覺得,校長雖然是學校教育的掌舵者,老師卻是推動教育的動力,要能有效推動學校各項校務,得先把老師給帶起來,形成一個堅強的教育團隊;鼻頭在這幾年的運作當中,以安定老師的教學生活為主軸,爭取經費為老師規劃一個溫馨的窩,每間教師宿舍都是套房式的設備,讓老師們能夠安心的在鼻頭教書,這樣孩子才有更好的學習機會。另一方面,我們不側重成果,重視團隊努力過程,個人優點公開,缺失私下檢討,團隊榮辱與共,激勵老師善用專長,讓老手帶新手,經驗傳承,彼此支援;我們還成立「親師讀書會」,由一兩位家長參與,到最後連孩子的祖父母都來參加了,有時到學校討論,有時到社區辦理發表會,老師與家長共同成長,分享經驗與心得,藉由彼此的支持與激勵,我們成功的創造了鼻頭特有的學習文化。

  我們的學校,面積雖然不到一公頃,學生人數不到七十人,但是我們學習的場域卻是無限的寬廣,學校、社區和大自然都是我們的教室;在老師們的努力教導下,學生善良有禮貌、純樸有創意。教導陳虹君主任更積極推動「觀功念恩」、「米飯實驗」、「說好話、做好事」活動,讓孩子的心性有了很大的轉變;偶有一些較不聽話的孩子,老師們也都能用愛心慢慢勸導,家長也願密切合作,學校與社區更緊密的結合,讓學生更具多元能力、變得有自信、喜愛家鄉,整個學校與社區都動了起來。

  現在,我們不再以悲情自居,轉化而成的是充滿自信與希望,我相信,只要用心,絕不放棄,鼻頭的孩子一定能活出亮麗光燦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