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禮今談──冠禮篇

編輯室


  國學大師─周何教授於九十二年十月二十日清晨兩點,在家中因心肌梗塞往生。周教授生前著述豐富,他曾說:「傳統的禮俗,來自於生活經驗,經過先人智慧的處理,積累而成為我們今日生活中,理當如此的共識。但,如何在今日這個富而不安的時代中,去尋找古禮的價值及現代意義,則有待於大眾的體認與肯定了。」因此,他特地以深入淺出的文字,集結成《古禮今談》一書。為了緬懷教授在國學上的貢獻,且由於今人對古禮中的「冠禮」似乎知道,但又不是很清楚,也常無從得知,故今以其中「冠禮」篇摘錄於後,與讀者諸君分享。


家庭教育的畢業典禮
  ──古代冠禮的教養意義

  《儀禮》十七篇的第一篇就是《士冠禮》,足見那個時代對於冠禮是非常的重視。

  那個時代無論天子、諸侯、卿大夫、士都有冠禮,身分既有高低,冠禮的內容應該有所不同,所以《禮記•玉藻》篇裡提到天子之冠,《大載禮記•公冠》篇記載有諸侯的冠事。可惜這些資料,如今只剩下零星片段而已,比較完整的也只有《士冠禮》這麼一篇了。

  依據《士冠禮》的記載以及鄭玄的注,可知士的家庭G,一個男孩子長到二十歲的時候,必須為他舉行非常隆重的加冠典禮,以表示從此以後,他不再是個「童子」,而是一個成年人了。所以冠禮也可以稱之為成人之禮。

  所謂成人之禮,並不是說經過這些儀式節目之後,就像變戲法似的,一個童子一下子就可以變為成年人。人的成長固然有一段過程,而初步的成熟則更需要教育的培養和生活的歷練,不可能是點鐵成金,一蹴而成的。所以如果把冠禮看作是一種表示成人的形式,不如說是家庭教育的畢業典禮來得更為恰當。在這一天之前,家中的父老長輩們自是不斷地教導他,從穿衣納履,行坐姿態,言語動作,儀表風度,生活意識,行為道德,以及一般做人處事的基本原則等,都會以身作則,耳提面命地,讓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體會領悟而接受下來。十幾年的生活教育,到這時候應該可以告一段落了,所以特地為他舉行的加冠之禮,實際上等於是家庭教育完成後的畢業典禮。

  這時候,孩子身心都應已具備了成人的條件,尤其在行為道德方面,更應有充分的準備。《禮記•冠義》篇說:「凡人之所以為人者,禮義也。」所謂禮義也者,絕非意味的只是虛浮的抽象概念而已,而是可以落實到對人有分寸,和對事有是非的具體行為上。如果一個人經過長期家庭教育的調教,能夠懂得認定自我的身分,把握對待他人親疏遠近應有的分寸,而且對事懂得堅定自己的立場,明辨善惡是非,應該可以認為這份家庭教育已經完成,應該可以為他舉行成人的大典了。

  期望一個不懂事的孩童,逐漸懂得把握分寸,明辨是非,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沒有長期的調教培養是辦不到的。調教孩童,應該從哪裡著手,《冠義》篇有明確的指示:「禮義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教導孩子讓他能夠懂得禮義,首先就在於這三件事。第一是要求容貌體態的端正。記得小時候常聽老人家教我們:「立如松,坐如鐘,臥如弓。」或者說「站要有個站相,坐要有個坐相」,意思都是一樣。如果蹺個二郎腿,再輕輕抖搖幾下,或者是斜倚著站立,歪扭著走路,一定會挨罵的。站要挺直,坐要穩重,這是行為端正最起碼的要求,如果這些都做不到,哪能再談其他的約束檢點呢?其次是指臉上的顏色表情必須齊一。齊一有兩層意義:一是指表情不許有太多的變化,一是指誠於中、形於外的表裡如一。一則要求外表的端莊穩重,不可流於過份的情緒化;一則要求誠懇樸質,不可流於詭譎奸詐。這些都是「言必先信,行必中正」(《禮記•儒行》)標準典型的基礎教養。第三則是指言語辭令方面,必須要求和順。所謂「惡言不出於口,忿言不反於身」(《禮記•祭義》),這是最淺顯的道理,所以做父母的總是管教孩子,不許說髒話,不許罵人。再則同樣是一句話,可以說得溫和委婉,也可以說得硬梆梆的,但效果反應則完全不同。還有敦厚樸實的表現方式,必然會給予人良好的印象,伶牙利齒,甚至尖刻銳利的言辭,難免會傷人。所謂言為心聲,期望孩子的心性淳樸厚道,自會先從言辭的委婉和順上作基礎教養的要求。一個孩子的成長,家裡的父老長輩,隨時注意其容體、顏色、辭令等方面的規正,奠定生活行為正確觀念的良好基礎,隨著年齡的逐漸長大,再適時地教導以許多做人處事的原則,加上實際生活的歷練和體驗,到滿二十歲的這一天,相信他已經確實具備了成人的條件,今後獨立自主的生活,也已具備了充分的準備和適應的能力。為過去十幾年家庭教育的完成,為一個新的成人的誕生,一生只有這一場的冠禮的舉行,確實是非常有意義的。同時,經歷過這樣隆重的典禮之後,給當事人的印象非常深刻,必然會瞭解從今以後,我不再是個孩子了,任何言語行為都必須自己負責,在面對現實生活時,已無所依賴或逃避,自然激起自我獨立的意識和責任感,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邁向未來的人生。

  冠禮的舉行一直延續到宋代;元代的宮廷中沒有這一套,民間的漢人家庭倒依然保存著古禮。明代還是非常的盛行,如《明史》、《明會典》、《明集禮》等史料,都有朝野遵行冠禮的記載。清人入關之後,宮廷內冠禮不行,見於《皇朝通典》。民間則有仍依行《文公家禮》者,有參照《士冠禮》而行者,還有附帶放在婚禮之中一併舉行者,已經相當的零亂而不受重視。到清末民初,西風東漸,冠禮全亡。如今我們時常為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不懂事而感慨,或者為青少年犯罪率的增高而訝異,其實該感歎、該責備的應該是我們這些做父母、做長輩的人,沒有盡到教養子弟的責任,終使家庭教育瀕臨破產,造成時下年輕人不明是非、不知分寸的行為差失。仔細想想,成人之禮的久廢,應該是重要因素之一。

  古代女子年滿十五歲,也有表示成人「笄禮」的舉行,如今當然也不存在了。不過有些家庭為十六、七歲的女兒舉辦一次盛大的舞會,讓女兒穿著正式的晚禮服,周旋於許多賓客之間,儼若成人。或許那是從歐美電影G學來的,儀式節目都與中國的笄禮不一樣。那有甚麼關係,只要它確實表示成人教養的完成,無論是甚麼樣式的慶典,都是非常可喜的事。

摘自國文天地雜誌社出版的《古禮今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