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智慧

台中 黃淑芬

  父親於民國九年出生於台中縣梧棲鎮,那時是日據時代,因祖父是清朝末年的秀才,反對父親接受日本教育,因此請人來家裡教父親四書五經,到了父親十一歲時祖父過世,十二歲他才到學校接受日本教育,因此他的漢文和日文根基都不錯。

  在那個年代,父親應該算是一個很特別的父親,他很喜歡看書,涉獵也很廣。他雖然對我們管教嚴格,卻是一個很浪漫的人,經常會表達出他對我們的愛,他常說我們是他的寶貝,還把每一個孩子用一種糖果暱稱,譬如大哥是他的「土豆糖」,大姐是「柑仔糖」,我是「牛奶糖」……等,因為糖果代表甜蜜。

  父親會的事很多,從小父親教我讀書寫字,教我下圍棋、象棋、說故事給我們聽,每年快到元宵節之前,他會花很多時間為我們做燈籠,燈籠是用厚紙版先畫上精緻的圖案,如花卉、星星、月亮、魚、海草等再把這些圖案雕刻成鏤空,再用各種顏色的水彩調色,然後用牙刷噴刷網點在厚紙板上,背後再貼上各種顏色的玻璃紙,之後,用燙斗把糊了漿糊的布貼在厚紙板接合處,燙拼成一個很漂亮的六角形宮燈,宮燈下還串接很多亮晶晶的墜子。小時候提燈籠是我們最驕傲的時刻,因為我們的燈籠是大家注目的焦點,當時父親那麼不厭其煩,耐心的設計、雕刻、拼組,為孩子的燈籠花那麼多的時間、心血,在當時實在是很少見的,父親是一個商人,但我覺得他更像一個有藝術天份的讀書人。

  父親為人急公好義,熱心善良,台灣早期普遍都很窮苦,那時候父親在台中的大雅開了一家布店,每當看到衣衫襤褸的老人,常自動叫他們賒布回去做衣服,其實父親明知她們永遠無力償還。他常告誡我們為人處世要正直、清白,不是自己的東西,一點都不能要。有一段時期政府發行愛國獎券,他常告誡我們說沒有積福的人,一夜致富常會為自己帶來禍害,並舉一些例子給我們聽,希望我們不要有非分之想,他總是這樣適時的對我們實施機會教育。他對我們的生涯規劃也有獨特的見解,他不希望我們從商、更不可以從政、也不准學法律當律師或警察,更不可以當記者,理由是這些行業的環境都難獨善其身。當時,我很不以為然,因為那時候我很羨慕記者這個工作,但學佛以後非常讚嘆父親的遠見與智慧。

  前幾天和大哥、小弟談起父親的種種,我們都很讚嘆當時父親為何有那樣的智慧。父親最希望我們當老師,因為他覺得當老師最清高,最可影響他人,他更了解我們兄弟姊妹的性向很適合這個工作,更重要的是他覺得老師有寒暑假,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是一件非常棒的事,因此除了小弟在研究院從事研究工作外,其他的也就順理成章的在各高中職校擔任教職了。

  父親雖然沒有學過心理學,但他天生就很善於了解和關懷別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國小五年級有一天晚上, 從 老師家補習回來,途中經過一家戲院,那時剛好是戲尾時間(打下檔期影片廣告的意思),戲院門打開了,同學邀我一起進去看戲尾,結果比平常晚了大約二十分鐘才回家。當時,父親很著急,騎腳踏車四處去找我,不巧在我回家以後竟又下起大雨,我心堣S內疚、又擔心,不久父親不但淋了一身濕回來,而且石頭路不平,加上天黑看不清路況,因此摔倒受傷。那時我很慚愧,準備接受父親的處罰。沒想到父親看到我平安回來,不但沒有責備我,還對母親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肚子一定餓了,趕快煮點心給她吃!」當時,我的感動實在無法用言詞來形容,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絕不再做讓父母擔心的事了。

  還有一件事情也讓我深受感動。那是民國六十七年我結婚的前夕,父親交代大哥第二天我上了禮車後,等車子一開動就要在後面潑水,表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很生氣,我說我不是潑出去的水,我以後還會常常回家,我不准大哥這麼做,父親深深了解我的心,他很善巧的解釋,說這是代表覆水難收,就是只嫁一次,不會回來再嫁第二次了,表示夫妻會白首偕老的意思,是一種祝福,不是嫁出去就不要妳了。不知父親是不是瞎掰的,但他很包容我、耐心地解開我心堛犖繫b,說到我滿意了,接受了他的祝福為止。

  我很感恩在成長的過程中父親處處引導我們、陪伴我們,我因從小最受祖母寵愛,有點恃寵而驕,因此比較叛逆,如果不是父親包容、善巧引導,一定不會有今天的我。父親已於十年前過世,走筆至此,對父親的思念更加強烈,心中對他的感恩更是筆墨難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