餿水變黑金

台北 巧文


  廚餘不是廢棄物,它可以變成黑金,化作春泥更護花!劉力學先生是隱居在東北角海岸的加拿大人,為了解決社區裡令人頭大的餿水問題,這個台灣女婿,基於對這片土地的熱愛,運用他的科學精神與知識,潛心跟著大自然學習,樂當下一波農業革命的先驅。

廚餘堆肥吸水強
 防旱防澇淨水質

  民國九十年九月納莉颱風侵襲台灣,挾帶豐沛的雨量,橫掃全省,降雨量創台灣四百年來的新高。住在白沙灣附近德茂村的劉力學,整夜輾轉難眠,外面傾盆大雨,積水及胸,戶外露天堆放的一百噸廚餘堆肥,恐怕已被大水沖散殆盡,多時努力的成果,或許化為烏有。天剛亮,他立即出門查看,出乎意料地,堆肥完好無恙!他扒開表面檢查內部,有一個更令人驚訝的發現,只有外面三十公分左右是溼的,堆肥的吸水性竟然這麼強!

  這個結果馬上激發劉力學的探究欲望,隨即著手做實驗,找來容器在底部打洞,裝入兩公斤的堆肥,然後不斷加水,一直加到超過六公升,才開始滴水。之後,他又做了第二個實驗,將一公斤的堆肥混合一公斤的紅土,此時需加到十二公升以上才開始滴水,也就是堆肥混入等量的紅土之後,吸水量增加四倍。

  這個實驗結果讓劉力學非常振奮,這表示廚餘堆肥除了可以供給農作物豐富的天然養分外,在環保上還有非凡的價值。混入紅土的堆肥,擁有如此高的的吸水性,可以涵養水分;苗栗以北山區多為紅土,若能在水源區使用廚餘堆肥,既可防治旱災及水災,更能預防土石流的爆發,而且它還具有過濾、淨化水質的功能,我們將可以重新擁有清淨的水源。熱愛大自然的劉力學,對環保格外關切,主動將實驗成果和學術單位及政府機關分享,希望這個好處由公家推廣,期待台灣在不久的將來,回復福爾摩沙的美譽。

光鮮亮麗科技人
 樂當環保收ㄆㄨㄣ郎

  劉力學是遠從魁北克來的法裔加拿大人,一九六四年應輔仁大學之邀到台灣,預備在輔大成立工學院;一九六六年進入台大物理系就讀,成為台大第一位外籍學生,就此與台灣結下不解之緣,落地生根。後來輔大工學院籌設喊停,但是他已深深愛上這個小島,決定留在台灣工作。此時他得知惠普有意在台灣成立分公司,便積極爭取這個工作機會,如願成為惠普台灣分公司第一位負責人,也因此促成中文電腦的誕生。還有一點值得記上一筆,阿波羅十一號首度登陸月球,他也扮演了推手的角色,幫助解決電腦方面的問題;退休前他的職務是神通電腦的副總裁。

  這樣一位科技背景的外國人,怎麼會跟廚餘堆肥扯上關係呢?

  廚餘,台語稱為ㄆㄨㄣ,早期台灣到處看得到ㄆㄨㄣ桶,有人專門收集拿來養豬。它的酸臭味,讓人掩鼻而過,我們很難想像一個外國科技人會去收ㄆㄨㄣ!當初劉力學是為了解決社區焚化爐內湯湯水水的問題,而開始動念頭想製作堆肥。家庭廚餘是台灣飲食習慣特有的產物,混入垃圾不僅無法完全燃燒,更會降低焚化爐的壽命,在焚化過程,鹽和塑膠素材,也容易產生戴奧辛等有毒氣體,因此劉力學便在社區推動垃圾分類。資源垃圾可以交給環保單位,廚餘怎麼辦呢?只有製成堆肥一途。

  劉力學是那種遇到問題就會去研究,想辦法解決,並且身體力行的人。他可不是說說就算,他輾轉向台大農化系吳三和教授求救。吳教授告訴他,要有足夠量的ㄆㄨㄣ才可以,起碼要堆至一•五公尺高約七噸的量。他二話不說,果真就開始收ㄆㄨㄣ。每天三點多起床,天色未亮就開車到處收ㄆㄨㄣ,數年來從未打過退堂鼓,越做越起勁。從一個光鮮亮麗、乾乾淨淨的科技人,變成與髒臭的廚餘為伍的收ㄆㄨㄣ人,我們從他身上卻看不出這兩種角色有任何衝突,不管做什麼事,他都樂在其中,研究廚餘堆肥也不例外,在他眼中,那可是價值不菲的「黑金」呢!

餿水並非垃圾物
 廚餘也能變黑金

  透過吳教授提供理論基礎,劉力學不斷嘗試,有問題立即回報討論。八十八年秋開始實驗,克服許多困難,雖然家人抱怨惡臭,但他從未氣餒。一個多月後,第一堆廚餘堆肥成功誕生了。接下來他持續觀察研究,針對不同的狀況,找出最適宜的方法。通常收集來的廚餘,先讓它慢慢流出其中的液體,儲存起來,等堆肥溫度逐漸升高,變得較為乾燥時再噴灑回去,保持濕度以利發酵。如果有異味就增加稻殼、木屑的量,總之,保持氮、碳比例為一比三十,依溫度、濕度調整,只要做對了,就不會有臭味。同時他又把收集下來的液體加入糖漿做成液肥,幾乎是百分之百利用,毫不浪費。

  這個階段堆肥表面三、四公分處,住滿各種肥肥胖胖的蛆,劉力學直接用手扒開給我們看,果真蠕動迅速,活力充沛,他說這是堆肥極佳的蛋白質來源。約三十天後不再流出汁液,蛆也不再出現,這時要定期翻攪,讓氧氣進入幫助腐熟。一般大約一百天左右就完全腐熟,有的材質需要一百二十天或者再久一點。劉力學說:「不要勉強它,你要觀察,順應大自然的規律。」腐熟完成的堆肥,不再有異味,而且發酵過程內部溫度高達攝氏七、八十度,很多有害物質如抗生素、農藥等物質也分解掉了。

  做好的堆肥,每公克中都有上億的微生物,富含有機質,適合農作物的生長,劉力學又開始新的嘗試,培植蔬菜。他帶著大夥參觀他的菜園,順手抓起一棵剛採收的青江菜,鮮翠肥美,算算大概有二十幾公分長。他自豪地說:「看!沒有一個蟲蛀的洞!」秘訣是什麼?就是用他自製的廚餘堆肥!裡面有豐富的微生物,透由微生物的媒介,根部能充分吸收堆肥中豐富的營養素,自然長得健康又能抵抗蟲害。

  菜之所以會被蟲吃,是因為本身不健康,抵抗力低。以有機菜而言,會發生蟲害,若非根部受傷,讓植株不健康,就是開始老化,抵抗力逐漸下降,蟲兒就趁虛而入。舉個例子來說,青江菜收成期大約是二十一天,白菜是十八、十九天,採收時間是關鍵點,如果看到菜上有洞還不快採收,隔天一半以上的菜都會被蟲吃了。

  雖然慣行農法可以透過化學肥料提供大量的氮、磷、鉀,使蔬菜快快長大,然而只是「虛胖」,並沒有抵抗病蟲害的能力,所以必需使用農藥。有機耕作採用有機肥,讓蔬菜健康的成長,不但沒有化學肥料導致土地鹽化、酸化、耗竭地力的後遺症,也沒有農藥污染的問題,既能維持自然生態,也可以讓耕耘者、食用者都得到安心與健康。

利用太陽能發電
 觀察研究順自然

  三分多的菜園,一部分是溫室,種了青椒、白菜,還有各色各樣的葉菜類。打開溫室的門,一陣涼風襲來……「好涼啊!」抬頭看看門的上方,原來不是裝了冷氣,而是裝了一台電風扇。一台電風扇就有這麼好的效果?沒錯!劉力學說,透過風扇往外抽,空氣就能對流,可以降溫十度呢!如果室外是攝氏三十五度,那麼裝了電扇的溫室就只有二十五度,不但避免蔬菜「中暑」,更可以防止蚜蟲滋生!可是溫室位在靜僻的角落,電力要從哪兒來呢?視線沿著電線找去,原來是接到旁邊一張朝天的板子上,是太陽能發電啊!真不愧是科技人出身,在場的人都忍不住嘆服!

  回憶兩年半前開始搭溫室、學種菜,劉力學剛開始也是一點概念都沒有。由於對水、土壤種種的不了解,所以有不少失敗的經驗,直到最近一年半才上了軌道。以種番茄為例,最初一批結的果實都不能吃,因為每個番茄裡都有蟲在蠕動,於是他找來幾個有機耕作的夥伴商量。其中吳三和教授語重心長地鼓勵他:「你不要放棄!你要繼續試,繼續澆你的水、繼續施你的肥,會有動物來幫你的。」

  劉力學相信吳教授的專業,繼續做下去,沒想到後來真的出現果蠅的天敵,使果蠅漸漸減少。靠著自然界自我平衡的力量,一個星期之後,二十幾顆番茄中,已經有五、六顆可以吃;一個月後,收成的五十顆裡有四十顆是好的;而一年後的現在,已經達到每天收成一百顆的規模,其中往往只有一顆有蟲。

  剛收成的一籃番茄嫩紅可愛,劉力學努力找出一顆被蟲蛀了大洞的給大家看。他說:「別看它被蟲吃成這樣,裡面可是好的!」在大家好奇的眼光下,劉力學拿起水果刀從蛀洞的地方切開,哇!裡面真的是好的,飽滿的果肉,既沒有爛也沒臭,讓人相當驚訝,他解釋,這是因為健康的番茄在蟲咬過的地方生出了一層保護膜,所以不會爛進去。

  一般慣行農法種植的番茄株,只能長到第三、四節就不能再往上長,可是劉力學的番茄卻可以長到第七節還繼續結果,可見其健康豐沛的生命力。他對這樣的進展感到自豪,說:「原來植物生存在地球上的時間比我們人類久,當它們想活下去的時候,只要我們給它支持的力量(有機肥),它們會自己想辦法跟蟲害對抗,不必用農藥去殺蟲。」

哪裡沒有服務好
 打開心門細傾聽

  葉菜類、番茄的種植方法熟練了,以不斷學習、迎接新挑戰為樂的劉力學當然不會就此滿足,接下來他還要挑戰小黃瓜與豆類的栽種。去年他就種過小黃瓜了,不太成功,因為被蟲吃得厲害,長不好。今年我們來拜訪他時,新一批小黃瓜已經種了三個多星期,有的還是被蟲「叮」彎了。

  不過,這六十三歲的人還是很開朗地把小黃瓜栽種列為目前的新鮮課題。他每天都會觀察小黃瓜,看看哪一條彎起來。研究它的位置、水土、光線……再觀察附近沒有被蟲兒「盯上」的小黃瓜,想想為什麼蟲不會吃它?對於被蟲吃的小黃瓜,「我到底是哪裡沒有服務好?」這種對植物溫柔、細心又有耐心的態度,令人不禁莞爾卻又深深佩服。

  「讓大自然來教你,當它來臨的時候,別忘了打開你的門、你的窗,讓訊息通通都進來。你先全部接納,然後不要看壞的,好的才把它收起來……我天天都可以看到大自然的奇蹟!」劉力學先生如是說。許多人都愛好大自然,可是要從一個叱疚q腦界的高科技份子,變成以身體力行、收餿水、做堆肥、耕地種菜的農夫,劉力學生命格局所開展的仍是一般人無法想像的遼闊。一位參觀過他有機農園的人問他:「你的生命中曾經消沉低潮嗎?」你猜他怎麼回答:「連一秒鐘都沒有過!」

  他每天清晨三點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上網收信找資料,接下來展開忙碌的一天:耕作、收廚餘、種種勞務、接待一批又一批來參訪的個人、團體,還要出門與機關單位分享廚餘堆肥的經驗……這不禁令人想起他的中文名字──力學,這個名字取得真好!因為他的的確確是個「努力學習」的人,也是個快樂學習、又願意分享的人,好像永遠都保持赤子的活力與熱忱,對世間一切事物充滿好奇,即使遇到困難或挫折,也能既認真又輕鬆、既踏實又不疲厭地學習跟超越,彷彿沒有一件事難得倒他!只要找出正確的方法、肯學、肯努力,沒有事情是不能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