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正不阿的父親

高雄 趙秀玲


  常常聽周遭的朋友談及他們父親形象多半是威嚴、不苟言笑、難以親近,但是記憶中的父親卻是那麼的慈祥、溫和可親。

  小時候家住高雄旗津,晚上沒有電視可看,還常常遇到停電,父親為了替我們解悶,總是號召左鄰右舍的孩子們齊聚門前院子裡,頗具才藝的他會拉胡琴、吹笛子、吹口琴、教唱歌或說些忠孝節義的故事給我們聽,在月光星空下,大家一起度過一個個溫馨歡樂的夜晚。每逢元宵節前幾天,父親會帶著我們製作有型有款的立體燈籠;在起風的季節,他又教我們做風箏,旗津海邊往往留下我們放風箏的足跡。父親在我們的心目中是個點子特多,具創作力的奇才,總是帶給我們滿滿的驚喜與想像。

  父親當年離鄉背井,跟隨軍隊飄流到台灣,憑著媒妁之言娶了媽媽,兩人相差十二歲,標準的「芋頭、蕃薯」配;直到結婚那天,兩人仍是一邊國語、一邊台語無法溝通,雖然如此,倒也生下了五個孩子。儘管食指浩繁,家計窘迫,父親卻怎樣也不肯讓他的孩子餓著,為了顧及我們的營養,他很捨得買食物給孩子吃,正餐之後一定有水果及自製的甜點,平常的麵食、水餃、餛飩、鍋貼、p油餅等等從未斷過,他又很會動腦筋,變換花樣,曾經把中秋節沒吃完的月餅做成月餅冰,逗得我們樂不可支。父親是個很有生活情趣的人,雖然生活窮困,但是他不要我們受限於物質的貧乏,仍然努力讓日子過得精采有趣。

  父親對我們的管教方式十分民主。家中的小孩只要開始上學,就配發零用錢,依年齡的大小給予不同的額度。他把零用錢放在一個櫃子堙A讓孩子自己去拿,有一次妹妹多拿了一毛錢,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殊不知沒有多久父親就開始調查是誰多拿了那一毛錢,原來父親是利用這種方式培養我們「誠實、自制」的精神。上國中時,父親刻了一個印章交給我,他說他相信我能夠自己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若學校有通知或成績單需要讓家長蓋章的,我可以自行處理。由於父親對孩子絕對信任的教育方式,養成了我對事負責,凡事自行規劃的能力,譬如說:高中時,我想買一把吉他,在那個時代吉他是件奢侈品,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老早就開始儲存零用錢,當存夠額度了,我只需向父親報告一聲即可。

  除了感受到父親對我們的慈愛及用心外,他待人處事的仁者風範亦為我們樹立了一個學習效法的榜樣。父親生前擔任旗津地區的里幹事,他常常騎著單車深入鄰里去關懷里民。旗津的居民多數以捕魚為業,流通的語言是閩南語,父親卻只會說出國語,但是他待人誠摯,熱心服務,以此打破了語言的藩籬。有好多位漁民透過半國語半台語及比手畫腳的溝通方式,和父親建立了深厚的情誼。對朋友、鄰居,父親總是慷慨付出,儘管家中經濟窘迫,母親在背後迭有怨言,但是只要對方有困難,父親一定儘量幫忙,沒有二話,所以,我們家經常在半夜收到里民送來剛捕撈上岸的新鮮漁獲,那可是他們真誠的回饋喲!

  憑著一份薪水要養活五個孩子,實在捉襟見肘,所以,父親下班後,就在門前擺了個麵攤,多少貼補家用。當時有很多海專的學生常來用餐,那些學生都是正在發育中的孩子,食量奇大,每每要求父親加麵加湯,而父親總是遂其所願,從不加價。父親對自己所賣的滷味嚴格要求品質,當日沒有賣完的滷味絕不再於次日賣給客人,往往是重滷過,然後進了自家孩子的五臟廟。有鄰居看到父親的麵攤生意興隆,也想學著做,父親不吝於傾囊相授,教導他們製作配方及技巧,可是他們如法泡製之後,生意並不如預期,我想父親那套「做生意並不只是為了賺錢」的哲學,他們可能沒有領會到吧!

  記得讀小學的時候,有一個大熱天,父母親不在家,來了一位年紀很大的老伯伯,他汗流浹背地拖了一大袋裝了麵粉、油、糖、p之類的東西到家中來,開門見山地說他是為了報恩來旳,因為他以前是做早點生意的,也只有這點本事可以回報父親的恩德。後來從父親的口中,才知道他曾經做了這麼一件善行:老伯伯也是顛沛流離到台灣,舉目無親,靠賣早點維生,因為生病了,無法再做生意,擔任里幹事的父親知道了,四處奔走為他申請貧民補助,更努力幫他申請住進燕巢的仁愛之家(養老院)安享晚年。那個暑熱的天,健康情況稍稍好轉的老伯伯即拖著那一大袋東西,遠從燕巢轉車搭船往旗津,特地送到家中來為我們煮食,只為了盡己之力報答父親的恩。後來,父親收到仁愛之家的通知,告知老伯伯往生了,因為他在台沒有親人,唯一的聯絡人就是父親,雖然毫無血緣關係,雖然自己的經濟狀況亦不甚寬裕,父親仍為老伯伯籌款,辦理了後事。

  父親常對我們說他一生中最遺憾的事就是不能對爺爺奶奶盡孝道,當時年輕,萬萬沒有想到一踏出家們就再也回不去了。來台之後,他曾透過香港地區的管道,和家鄉互通訊息,原本和遠在河南的爺爺相約在深圳會面,可是礙於自己是公務人員的身分,思前想後覺得不妥,臨了又修了一封家書取消此約,沒想到通訊困難,等那封信傳至河南老家,八十幾歲的爺爺已出門了,他老人家千里迢迢來至深圳,等了又等,盼不到兒子前來,傷心地眼睛都哭瞎了,這是當年落腳在香港,代為接待爺爺的紀伯伯來信告知的消息,父親為了這事,深責不已,隔年就過世了。沒有多久,政府也開放台灣居民可以前往大陸,唉!機緣不具足,讓父親抱憾而終。

  父親一生為子女、為朋友、為國家付出奉獻,從不要求回報,也從未為自己爭取過甚麼。任公職期間,他從未利用職權去賺取不該賺的錢,所以,直至他五十九歲因心肌梗塞往生時,家中仍處於負債狀態,他的喪葬費用全來自他的撫恤金。父親教導我們做人做事要「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他一生清廉,常告誡我們在自己的崗位上,盡本分去做事,不要貪求,該你的上天自然會給你,不該你的強求不來。有這樣一位剛正不阿、清廉秉直的父親做為孩子的典範,兄弟姊妹們雖然沒有成大功立大業,在社會上倒也清白為人,不敢辜負父親深切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