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風吹起

雲林 吳泰佑


  又起了,這微微的晚風,吹在臉上,也吹進心底,吹縐了平靜的湖面,也吹起了塵封已久的回憶……

  路旁的樹林被吹得沙沙作響,腦中浮現熟悉的面孔。父親這會兒在做什麼呢?想必坐在家鄉老屋堛瑪O下展書研閱,同時也側耳傾聽窗外夜風拂過竹林的窸窣。

  自有記憶以來,父親給我的印象總是這般:不在家,想必還沒下班;在家卻看不見人,八成得去書房找。他不像母親一見到我便忙著問東問西,衣服有沒有穿暖、飯有沒有多吃。而是靜靜的,打個招呼,彷彿早有默契不待言傳,談話完了,也多半只有一句短短的結語:「那你就好好努力。」母親常取笑我們父子的溝通方式。的確,少了母親在場,我們的對話簡練俐落,但我心中始終有篤定踏實之感,即使是在很小的時候,我也知道,父親每天認真工作,都是為了家裡。傍晚坐在房間地板上,總是引頸企盼那聽慣的開門聲,「爸爸回來了!」記憶中他絕少責罵過我,我做了錯事,他頂多把臉一沈,我便噤聲了。假日有空,我們三人爬山、上館子,大多是他在帶路,母親碰到令她頭疼的財務方面疑問,也全是請父親幫忙。一直以來,我覺得他很厲害,也知道他給我的愛很沈默,卻是整個家穩定的力量。但我所不知道的是,在那段日子堙A他經歷了很多。先是在我尚未曉事時,和他兄弟感情甚深的二叔,以四十幾歲的英年意外過世,沒過幾年,已在銀行工作幾十年的他又被同事陷害,一度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直到我年事稍長,輾轉從母親口中得知這些時,父親未曾在我面前抱怨一句、咒罵一句。也總是在外面奮力為家人、為自己抵擋狂風暴雨、驚濤駭浪,回到家中,帶給我的卻只有溫暖和煦的陽光。直到一次,我已上了國中,假期結束,我要回到寄宿學校的宿舍時,在門口向父母道別時,詫異地發現,父親竟紅了眼眶,哽咽無語。

  那是感動的淚,也是不捨的淚,是一種理性上知道該放,情感上卻不願意放的惆悵。

  而曾和他流過相同眼淚的另一人,就是我的母親。

  我不知道那天他們送完我回去,母親是如何安慰父親的,我只知道,母親心中一定也時時惦念著我。和父親不同,她總是掛記著我的一切:生活上會不會照顧自己、和老師同學處不處得好、對未來有沒有想法……而我,大多數時間總是甘於作一株小草,只管接受春天和風的輕拂、雨露的滋養。自有記憶以來,她給我的印象總是左右逢源,不論對人對事,即使是她不在行的,她也能找出辦法不使自己陷於窘境。這樣的能耐向來使我歎服,因我是一個碰到自己熟習領域以外之事便會左支右絀的人,母親的精明往往令我絕倒。但也因為她給我的愛如此無微不至,這株小草也常有不想順著風向的心理。免不了嫌她煩、挑剔她的不是,尤其是母親的大嗓門,在許多場合都令我尷尬。記得有一次,我又因為這一點而對她發脾氣,口氣的確很差,她說:「你現在長大了,就開始嫌你媽老了,不中用了。」聽了這話,我心中滿腹的委屈和自責,淚水也盈滿了眼眶。做子女的,到了這個年紀,也確實最忌諱自己成為舉翅不回顧的幼鳥;而今,只因一陣情緒,原本的融洽立即了無蹤影,還使母親有了這樣的想法……但之後,母親再也未提此事,而我,也漸能體會到為人母者,聽到自己生養的兒子竟如此不留情地指責她,心裡該有多少辛酸!也許親情就是如此,正因投入得深,才這麼容易受傷,但也因為愛無止盡,傷口背後,還有無限的寬容,就像那輕柔的微風,看似無力,長久下來,卻能撫平石上的粗礪與崎嶇,一種蘊藉中的偉大。

  長大後負笈他鄉,轉眼也已數載寒暑,開始感受到時光流逝之速,也較常想到父母,他們是樹,提取了自己的青春,長養成父愛的果、母愛的花,任我索求,從不在意自己是否會因而凋零。這個喻,很簡單,對我而言,卻是如此深刻地令人低迴。

  凋零也會有盡頭的,我想。那時或許也會起風,吹著說不盡的哀思,只願不要颳起太多追悔,「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但,這也終會過去,到那時候,當我再憶起我的父母,可能就像我的父母曾向我提過他們各自已故的父母一般,那眼神,充滿孺慕之情,像一首詩,清新而雋永,滿懷無盡感恩,如暖暖的冬陽、徐徐的春風。

  能時常憶念父母的人,想必永遠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