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啟齒的對不起

台南 翠玲


  去教師營之前的新年假期,每天睡到自然醒,終日配合家人的活動作息,卻感覺有一種累積多時、對生命不知所措的自我放任並沒有因休假而解脫,反而是更沉重的喪志。

  我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已經有好一陣子面對目前社會的沉淪、教學的無力、生活中種種的無奈,覺得好挫敗。雖然知道身為社會的一分子,尤其當老師這個職業,不應該灰心喪志,但真的找不到什麼方法可以恢復剛當老師時的雄心壯志?

  上完教師營,雖不敢說完全脫胎換骨,但至少已經突破,而且踏出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我獲得「生命」最有意義的詮釋。其中之一就是「觀功念恩」。

  沾淚的筆

  小組分享時間,輔導員發給我們一些卡片和信紙。她說我們可以自由選對象寫信,義工會替我們寄送。我知道這是唯一對媽媽懺悔的機會,錯過了,這一輩子可能不會再有機會。

  雖然很想寫,又有些顧忌,因為媽媽不識字。但是道歉的話已經在心中發酵,滾雪球般讓我快要窒息,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決定用最簡單的話致上最深的歉意,並告訴她我有多愛她。

  一拿起筆,我的眼淚就停不下來,淚水中夾雜著釋放自己的喜悅和對媽媽好深好深的歉意。

  心裡的疙瘩

  結婚以來,先生常不解地問:「你為什麼老用那種口氣對你媽講話?」我也不知道,那是我們母女長久以來的互動模式。

  記得大學暑假,難得回家的我,也許是媽媽要製造機會和我聊天,便要我讀報紙的某則新聞給她聽。我很不屑地回她:「這個很無聊y,你就不會看些有意義的新聞嗎?」正當我拂袖而去時,她小聲地念了一句:「就是不識字才要叫你念,不要以為讀到大學就了不起。」當時我根本不懂反省,反而覺得她在挑剔我。但是那個衝突的畫面與對話始終在腦中揮之不去。

  這些年來,媽媽對我的照顧愈來愈多,尤其是結婚後回娘家住的八年間,但我對媽媽的態度卻沒有多大的改善。兩個月前,我得了重感冒,沒半點聲音,久未聯絡的媽媽突然在晚上十點半打電話來。我擠出微弱的聲音跟她說:「我感冒,現在沒聲音,有事改天再說。」

  她不掛電話,還一直關心我明天怎麼上課,而我只顧自己的感受,強烈地表達想睡覺的意思。約莫十一點多,門鈴響起,我從睡夢中醒來有一百個不願意去開門。

  那是媽媽,拎著一包東西出現。從娘家到這裡,得頂著寒風騎二十幾分鐘的車。「我帶一些藥來熬給你喝。」她的表情很擔心,但我一點也不領情,開始大吼大叫,責備她不事先打電話,想來就來,更像小孩般任性地說:「你熬了我也不喝,我要睡覺!」轉頭就衝上樓。她背著我站在流理台前,小小聲地提醒:「那記得明天起床熱了再喝……」

  當然,我根本不可能安頓媽媽睡哪裡。隔天醒來,孩子跟我說,阿嬤昨晚和他們一起睡,一大早就去早餐店上班了。看到瓦斯爐上的中藥,我很清楚知道我做錯了。

  接著幾次回娘家吃晚餐,我心裡都有疙瘩,但道歉的話卻始終講不出口。有一次上課,課文中說外婆如何地疼愛孫子,讓我不由得想起媽媽從我懷孕待產到兩個孩子成長至今所付出的點點滴滴,這又勾起我心中無限的歉意,我跟學生說到哽咽,學生們也聽到眼眶泛紅。

  我鼓勵那些曾對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大小聲、不恭敬的學生,要向長輩道歉,因為他們之所以要管我們,都是出於一片愛我們的心。不過說得容易,連我這位說教的老師都提不起勇氣做到啊!這個疙瘩放在心中愈久,滾得愈大,雖然媽媽還是像以前那樣照顧著我,但我愈來愈不敢面對她。我曾想過,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說出心中那句「對不起」,難道要不見棺材不掉淚嗎?

  浪子的回頭

  藉由教師營義工的安排,我順利地把信寄出。其實寫完的隔天,我還反反覆覆想該不該向輔導員要回那信,因為很尷尬,從沒有寄過信給媽媽,後來想想算了,寫了就寫了。在第一次回娘家前的幾天中,常不由自主地對母親觀功念恩。當我和妹妹談論到結婚後的幸福時,我領悟到母親是怎麼用她那不圓滿的婚姻教導我們經營更幸福的生活,怎麼用她那三腳貓的理財方式,寧可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也要把我們拉拔長大。今天我們之所以都能過得幸福,是因為母親用生命的全部教導我們,就怕我們跟她一樣受苦。

  終於,回娘家的日子到了!早先我已經從電話中隱約感覺到媽媽言語中更深一層的溫柔,所以猜想她應該看到信了!回到家,將孩子們支開後,我裝做不經意地問媽媽:「你收到了信嗎?」當天是元宵節,她正忙著煮湯圓讓我帶走。

  「有啦,你弟念給我聽了!」

  「對不起!」 我終於開口說出這句話了。可是她卻說:「我也有錯,不應該那麼晚還去吵你。」

  我忍住淚水,怕場面太尷尬,但母親的另一句話讓我再也忍不住掉下淚:「父母親不會跟孩子計較這些的啦!」母親是這麼的慈悲,我怎麼從來都沒學到,卻常和她計較。

  當福智向我邀稿,希望我寫一篇有關「觀功念恩」的心得時,我覺得我根本不配!我一直以來都是「觀過念怨」│看別人的過失,怨別人對我不好,真的很差勁!

  我想世上應該有不少傷心的家長,正在用他們有限的日子等待浪子回頭吧?也許只是一句「對不起」,他們就可以得到滿滿的慰藉。慶幸的是,去過教師營後,我終於可以好好的跟媽媽講每一句話。

  很高興自己做到了,而我和媽媽的心更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