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 墟(下)

轉載自美國副總統高爾所著

「瀕危的地球」一書

 

傳統的社會敬老尊賢,因為他們擁有特質與智慧。然而,我們準備捨棄他們,認為他們沒有用,不再能製造新的消費品。我們大量製造資訊,並同時貶低一生的智慧,我們假定,從衝擊我們的資訊浪潮中攫取精華,就可以取代他們。

 

垃圾大旅行

  美國東北部來的垃圾,正如潮水般湧向美國東南部和中西部如米屈里維爾這樣的小地方,太平洋沿岸城市的垃圾也被運到美國西部的郊區。難怪在被大城市的垃圾車包圍的地區,居民會組成義警隊,以巡邏公路和鄉間人跡罕至的道路。

  「周末夜現場(Saturday Night Live)」節目中,我最喜愛的諷刺劇是一則廣告,用來嘲弄一項稱作"Yard-a-Pult"的產品,那是一個按比例縮小的中古世紀彈弓模型,尺寸剛好可以放在後院陽台上,可以用它把垃圾袋投到鄰居的土地上,毋需回收、焚化或垃圾掩埋場。這個"Yard-a-Pult"可以徹底達到「眼不見為淨」的目的。極為不幸的,這個虛構的故事和我們處理垃圾政策的實際情形像極了。

  有時候真相甚至比虛構的事更詭異。這樣大量搬運垃圾最奇異而擾人的結果之一,是出現了稱為回頭車的新環境威脅。卡車司機朝一個方向載送化學廢棄物和垃圾,回程時運送食物及大包裝的液體,用的都是同一個貨櫃。西雅圖通訊郵報發現好幾百個例子,都是將食物裝在第一段路程曾裝滿有害廢棄物的貨櫃裡。雖然卡車通常在載貨空檔時都清洗過,但卡車司機(冒著失去工作的威脅)說檢查不嚴謹、沖洗不足、使用液態除臭劑蓋住化學物品殘留的氣味,這對他們而言也很危險。一九九O年時參議員艾森(Jim Exon)、高登(Slade Gorton)、我,及眾議員克林格(Bill Clinger)聯合推動立法,禁止這種作法。

  但沒有一個立法本身能阻止這個基本問題。一種處理方法被禁後,就會轉入地下繼續進行,或是另創新花招。以前一直以為不可思議的事,也因為垃圾量增加帶來難以置信的壓力,而變得見怪不怪了。

  一個特別讓人不安的例子,就是將垃圾運過國境這種想法。最有名的例子可能是所謂的廢棄物運輸船,這艘船在一九八七年初離開長島,在海上徘徊了六個月,尋找願意接受它載的近三千公噸的商業廢棄物的港口。在回到長島前,這艘船曾被驅逐出北卡羅來納、路易斯安那、佛羅里達、墨西哥、貝里斯、巴哈馬的港口,以及紐約州其他港口。對許多人而言,這趟模仿史詩式的旅程,變成較老舊的垃圾掩埋場被快速增加的垃圾填滿時,創造出來的危機的象徵。

  然而,更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正試著輸出垃圾;畢竟,許多建議用來處理解決垃圾運輸船所載的廢棄物的地點都在國外。媒體的披露讓我們嘲笑廢棄物運輸船約一年多之後,一艘叫吉安海號(Khian Sea)的貨船,載了費城焚化爐近一萬四千公噸的毒灰,從加勒比海航向西非、東南亞,以尋求可以處理它所載的毒灰的港口。根據每日新聞報引用的新加坡官員的話,經過兩年航行,這艘船最後把載運的毒灰傾倒在一處秘密地點。

 

垃圾帝國主義

  在美國西岸,加州某些市政官員開始與南太平洋上的馬紹爾群島協商,盼望那裡的人同意定期接受固體廢棄物。島上的居民有許多還在忍受一九五O年代美國核武試爆計畫殘留的禍害,因而不想接受如此惡臭、甚至危險的垃圾進口貨,但是貧困迫使他們屈服。

  在這期間,綠色和平組織最近揭發,巴爾的摩市的官員正和中共當局協商,希望中共允許他們把幾萬公噸都市固體廢棄物傾倒在西藏。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了。西藏人民因中共過去四十年來的武力鎮壓,沒有能力阻止中共官員破壞他們家園的生態。但是垃圾運輸事件尚未發生,美國也尚未捲入垃圾跨國運輸事件。

  儘管如此,國際廢棄物運輸相關的問題卻愈來愈嚴重,導致議論紛紛。一位非洲領袖最近公開譴責「垃圾帝國主義」,非洲聯盟(African Unity)其他成員也都同意,此聯盟曾責難接二連三的傾倒垃圾事件是「傷害非洲的罪行」。這類事件最後終於促成了一九八九年訂定的巴塞爾(Basle)公約──如果有夠多的國家批准的話──將會限制工業國家將垃圾傾倒於第三世界。

  在這期間,發展中國家已經有他們自己的垃圾問題,尤其是在大面積而且逐漸擴大的城市。例如,在開羅,常可看到垃圾被放在搖搖欲墜的房子屋頂,以便在太陽下曝晒分解。在許多第三世界的城市,未經處理的下水道汙物任意流到溝渠、街道,甚至有許多赤貧的男人、婦人及小孩在垃圾堆裡撿破爛。一九九一年初,上述情況導致霍亂在秘魯及鄰近國家大為猖獗。秋季時,這些因垃圾而滋生的疾病擴散到墨西哥,還有少數病例更北傳至德州墨西哥灣沿岸。

  在菲律賓馬尼拉近郊,一座日漸坐大的垃圾山──稱作煙山(Smokey Mountain)──已經成為一個垃圾城,有兩萬五千人住在紙板搭成的陋舍裡,那些陋舍靠架在大垃圾堆裡的支柱撐著。根據芝加哥論壇報記者所說,這些人在垃圾中打下木樁以標出土地界線,雖然他們與子女被分解垃圾燃燒起的火燻得透不過氣來:「十個人擠在一個浴室大小的屋子裡。那裡沒有灌木,沒有樹,日以繼夜都只有腐敗垃圾的臭味,還有堆肥產生的甲烷氣。」

  在第三世界,一座座垃圾山愈長愈高,不僅是因人口增加的壓力所致,引人注目的消費模式也要負起的責任,這種消費模式是和西方文化及西方的消費品一起輸出到第三世界國家的。

 

興建焚化

  最近被標榜為合理可靠、可取代垃圾掩埋場的方案,就是在全國、甚至全世界各地猛建焚化爐。由於大量地增建焚化爐,在美國,城市廢棄物焚化的比率從一九八五年的百分之七至一九八九的百分之十五強,增加了一倍多,新投資的焚化設施的產能,預計在未來數年內將增加一倍。在有些計畫裡,焚化過程產生的熱能被用來製造蒸汽,並且出售以彌補興建焚化爐的成本。其他設計則把廢棄物鑄成「得自垃圾的燃料」的可燃燒的小球。儘管如此,實際上能產生的能源數量並不大。興建焚化爐的最重要理由仍然在於,我們必須採取行動處理我們製造的大量垃圾。

  在主要的健康與環境的評估還沒有充分解決之前,我們就決定要大量興建新的焚化爐,投資額大約高達兩百億美元。根據國會調查,垃圾焚化爐產生的空氣汙染,通常包括戴奧辛、與如砷、鎘、氯苯、氯酚、鉻、鈷、鉛、汞、多氯聯苯與二氧化硫的汙染物。

  清水基金(Clean Water Fund)發表的冗長報告也指出,對排放汞來說,

城市垃圾焚化爐現在是排放汞到大氣中,成長最快速的來源。焚化爐產生的汞排放量已經超過工業部門,成為大氣中汞的主要來源,未來五年內排放量還可能增加一倍。以現有的控制科技,如果已在建造和正在規畫中的焚化爐全部兌現的話,這個來源產生的汞排放量可能也會成長一倍。這種成長速度將在未來數十年內,給我們的生態系統增加好幾百萬公斤的汞,除非我們現在就採取行動。」

  汞當然不會在自然界分解,而是會累積,尤其是累積在食物鏈裡,藉著一個稱為生物體內累積的過程,積極地把汞集中在食物鏈上層的較大型動物身上,例如我們在湖泊、河流裡捉到的魚。

 

垃圾進入大氣層

  焚化的主要結果,是將社區的垃圾,以氣體的形式穿越空氣,運到鄰近社區,越過州界,進入全球的大氣層,在大氣層裡徘徊不去。實際上,我們已經發現另外有一群弱勢民眾,將承擔我們處理垃圾的後果:那些無法叫我們負責的未來居民。基本上這仍然是一種把垃圾倒在鄰居院子裡的惡劣作為。

  有毒的空氣汙染並非唯一的問題。焚化爐也製造出新的固體廢棄物問題,從某方面來看,這問題比我們現有的問題更嚴重。當固體廢棄物有百分之九十因焚化而消失時,殘存下來的百分之十是含劇毒的灰燼,比焚化前體積更大的廢棄物危險更高。燃燒使得某些毒性最大的成分如重金屬濃縮了,並且使得掩埋這些成分的場所更難找到。全體的百分之十仍嫌太多了。

  大多數社區並沒有把這種毒灰當作有害廢棄物看待。由於來自社區、要求設法解決垃圾問題的政治壓力,美國眾院與環保署也不願意要求把灰燼視為有害廢棄物處理,因為這麼一來將提高灰燼的處理費用,並顯著改變焚化爐的財務結構。市政官員贊成焚化,因為它不需要我們以新的方式來思考垃圾問題。

  基本問題依然存在,那就是我們製造了太多垃圾與廢棄物,不管哪一種都如此。只要我們繼續因循舊習,我們要採用安全堪虞的垃圾處理方式的壓力就會愈來愈大。前紐約州衛生局長賽斯頓(Brendan Sexton)粗率地說,「人們可以隨心所欲地發焚化爐的牢騷。他們可以反對,他們可以寫信給報社編輯,但是最後,還是垃圾會贏。」

 

回收再生計畫

  美國有許多社區已經決定,回收,也就是將以前認為是無用廢物的東西重新做成商品,才是真正的解決之道。而且一些回收計畫已經非常成功。華盛頓州與紐澤西州的回收都已達成高比率;西雅圖與紐渥克、舊金山、聖荷西市都是回收紀錄最佳的城市。

  但是許多人發現,為大眾市場製造、包裝的產品有些設計,常常會使回收的努力飽受挫折。例如,某些報紙的增刊及許多雜誌表面上過光,但是回收紙張的機器不能處置它的製造成分。許多塑膠容器的成分會使得回收成本變得極高而且複雜。大部分包裝設計是為了幫助促銷產品,根本沒有考慮到包裝材料在垃圾掩埋場所占的空間,或燃燒包裝時會釋放有毒化學氣體。結果,今日都市廢棄物大多是在焚化爐被燒掉,被回收的少得多。

  此外,將廢棄物(或是某些回收業者標榜的「後消費資源」)重新製成商品,必須要有市場。很不幸,多數的製造商習於購買未經使用的處女原料,並且出於習慣或機械所限,並不打算使用可回收的原料(儘管經過一段顯然很困難的適應期後,這些原料會比較便宜)。此外,大眾常常補貼使用全新原料,卻不鼓勵使用可回收的替代品。拿紙張做例子,許多紙張的大消費者與製造者在林業上有鉅額投資,因此他們不願意使用再生紙,反而藉砍伐他們投資並因而得到巨額稅款補助的森林,以賺取額外利潤。

  在指導田納西州有關回收的研討會,與華盛頓有關回收的公聽會時,我發現許多民眾對此十分熱心。但我也發現許多個人與團體充滿了挫折感,他們盡責地將他們知道能夠回收而且有利可圖的城市廢棄物加以收集、分類,卻發現找不到買主。許多有這種經歷的人深信,聯邦的法律必須使處女原料和可回收的原料平衡,抑制不可回收產品的銷售和包裝,並保證可回收的聲明不會誤導大眾(國會仍未通過立法)。為了使回收發揮效用,不僅需要個人的熱心參與,整個制度都需要變革,大多數的過程也需要修正。

 

「用後即丟」的重新思考

  我們的思考方式也需要改變。我們不能只製造愈來愈多的垃圾,然後把它倒在環境中,就假裝沒事了。就如所有最嚴重的環境問題一樣,廢棄物處理危機也是因為我們對自己在自然世界的處境無知而產生的。在自然界,所有生物都會製造廢棄物,這些廢棄物最後全部被回收了──不是生物自己回收,而是被有共生關係的其他生命體回收。尤其是廢棄物中所含的有毒成分也自然被消除、隔絕,以便容許以較慢的過程使廢棄物最後化為無毒,這是假定生物間得以維持彼此平衡、互利的關係;凡是不能維持以上關係的生物,都會面臨不再能逃脫廢棄物影響的危險。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自然法則完全迴避了「廢棄物」的製造,因為一種物種的廢棄物會成為另一種物種有用的原料。然而由於人口增加了,我們修改我們周遭世界的能力也增加了,我們就開始製造在數量上與毒性上都非自然環境能吸收或再度使用的廢棄物。因此,我們必須找出有效回收廢棄物的方法,而非倚賴其他生物為我們處理,這是一項永無止境而困難的挑戰。我們首先就要大量減少我們產生的廢棄物的量。

  我們需要的是思考消費品的新方式,對以下的假設挑戰:每件東西不可避免地都會壞掉,被新而進步的樣式所取代,每樣東西本身注定會壞掉。

  然而,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我們的文明建構在強調不斷消費「新」東西的社經活動交織成的矩陣上。大量生產使得成千上萬的人能夠擁有工業文明裡希望得到的產品。幾乎全世界都認為這種進展是向前邁進了一大步;也確實大幅提升了許多民眾的生活水準與生活品質。然而,在過程中,這些產品本身不僅變得容易到手,而且變得「便宜」。既然這些產品很容易被相似的產品取代,人們就毋需像過去那樣珍惜、保存,費心照料它們。因為每件產品只是百萬件產品中的一個,它不再因它的獨特而賦予高評價,又因為製造固定產品的機械剝奪了個人的手藝與創造力,產品自然容易貶值。結果,某件嶄新、閃閃發亮的產品在我們心目中,可能很快就變成可以丟棄的垃圾。

危機如明鏡

  如果我們顯然必須重新思考我們用後即丟的想法,我們顯然也不應該只努力尋求機械性的解決之道。我相信,整體而言,廢棄物危機如同環境危機,是一面使我們更看清自己的鏡子,如果我們願意深入地就個人或文化面質問:我們是誰,我們想要變成什麼樣的人的話。從某方面來看,廢棄物危機真的可能是詢問一些關於我們自己最困難的問題的最佳工具。

  例如,如果我們認為我們使用的東西可以任意丟棄,我們對人類的想法也會改變嗎?大眾文化已經創造引導出非人性、幾乎工業化的教育、就業、居住、飲食、穿著,以及丟棄億萬人生命的過程。我們是否已經在這個過程當中,喪失了對每一事物的獨特性的鑑賞力?我們會輕易放棄需要額外關注或彌補的對象?傳統的社會敬老尊賢,因為他們擁有特質與智慧。然而,我們準備捨棄他們,認為他們沒有用,不再能製造新的消費品。我們大量製造資訊,並同時貶低一生的智慧,我們假定從衝擊我們的資訊浪潮中攫取精華,就可以取代他們。我們也為了相似的理由,眨低了教育的重要性。教育是知識的回收再生,既然我們強調製造、不斷消費大量資訊,我們就不覺得需要去尊重、再使用前人累積的千錘百鍊的知識寶藏。

  有時候,我們仍會對他人展現人生經驗的方法感到驚奇,但那種驚奇感現在似乎難以為繼,可能是因為我們貶低了對別人承諾的價值──無論是對鑰匙兒、臥病在床的雙親、棄偶、被忽略的朋友鄰居,或是為任何一位同胞服務。我們不珍惜個人最可怕的例子之一,是新的無家可歸者,被稱作棄童,這些兒童被趕出家門,因為他們很難處理,或因為他們的父母沒有時間應付他們特殊的需要。我們經常看到小嬰兒真的被丟進垃圾桶或垃圾車的新聞,因為他們的母親基於某些原因不敢想撫養孩童,也很沮喪找不到她所需要的體諒與援助。棄童,最能說明我的堅定信念,那就是,所有形式的汙染中最糟的就是糟蹋生命。

 

糟蹋生命

  被蹂躝的生命的定義是,被人類社會視為亳無價值。同理,如果我們看待自己和地球是分隔的,我們便容易眨低地球。這兩個議題,糟蹋生命與糟蹋地球,是緊密相關的,因為除非我們了解所有的生命都是可貴的,否則我們就會繼續破壞人類社區與自然世界。想想一九九O年,一個八歲無家可歸的男孩在紐約說的:

  「當我們的小寶寶死了以後,我們開始坐在窗戶旁。我們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穿著舊衣服看著鴿子。那隻母鴿子飛得很快。牠優雅地移動著。一隻真正漂亮的小鳥。牠張開牠的嘴把風吸進去。我們做的只是撒下麵包屑,我和我四歲的弟弟。我們又等。坐著,等著,在窗櫺下。牠沒有看見我們,一直到我們砰地把窗戶關上。牠受傷了,用一隻眼睛看著我們。牠並沒有馬上死掉。我們將牠泡入水裡,一次又一次,在加熱板上沸騰的水裡。我們想看看牠是怎樣慢慢死的,就如我們的小寶寶死的一樣。」

  如果我們認為我們和這些在我們社區內被糟蹋的生命無關,那麼我們是誰?最後,當我們在大環境裡迷失自己的定位時,團體感消失,歸屬感消散,生命的意義也從我們指縫間溜走。

 

留廢墟給子孫

  相信自己和地球隔絕,意味著我們對如何適應生命的自然循環亳無概念,也意味著對影響我們、我們也影響它的自然改變過程一無所知。這意味著我們只企圖就自己描繪我們文明的走向。難怪我們覺得迷失、疑惑。難怪這麼多人覺得他們的生命被糟蹋了。人類過去在錯綜複雜而且相互倚賴的生命網裡生生不息,但現在,我們已經做了選擇;要離開伊甸園。除非我們找到一種方法,使人類文明、人類與地球之間的關係想法產生一百八十度轉變,否則我們的子孫從我們繼承到的,將只是廢墟一個。  (全文完)


編按:本文為上月專輯「惜福新生活姪n學佛資糧」未完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