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壇飄香》

  我所遇到的好老師

江湖不負初來人

——憶恩師趙滋蕃

增上六班 賴素媚 


  人生學習過程中,在在不離師長引導,小至生活常規,大到生命抉擇,師長就像船上的掌舵者,指引方向,也像高塔明燈,照亮前程。師恩浩瀚,如何用三言兩語道盡?

  《我所遇到的好老師》單元,本期由賴師姐追憶其恩師趙滋蕃一文,作為拋磚引玉。文筆婉約,其情感人,尤其是大學四年隨學老師身旁的點點滴滴,情景生動躍然紙上。在現今師生之誼日益澆薄之際,更顯得難能可貴。祈願本文能感得更多同修憶念師長之恩,也歡迎不吝賜稿。

 

  大度山上秋風蕭瑟,重返校園再看相思樹,青春歲月雖已遠颺,感恩的心依舊滿懷。趙師滋蕃於民國七十五年三月謝世,但他「老兵不死」的精神在許多學生心中、筆下時常靈跳活現。

  東海四年時光,文學熱情因趙老師而引爆,人生也因此而有意義。老師不是老學究,他常形容自己是「開口常笑的胖子」,滿腹學問,長保赤子之情。湖南大學數學系畢業,卻當上中文系主任,精確的頭腦媲美精準的電算機,發生事情,從不自尋煩惱,抽絲剝繭一番,問題迎刃而解。趙老師常說:「人過中年,忙碌而不緊張的生活,是健康長壽的一半秘密;真正懂得開心,不找冤枉麻煩,是健康長壽的另一半秘密。懂得尋開心的人,就真懂得以出世的修養,幹入世的事業。」

  老師如此,弟子八九不離十,四年來悠游學海,笑口常開。趙師叫我「小徒弟」,蒙他不棄,數年來受教庭下,回想當時,除了課堂上得到的教授外,收穫最豐的反倒是老師於飯後的「圓桌會談」了。


圓桌會談 文學宴饗

  餐桌上少見海陸大燴,有的是學生餐廳買來的簡餐,或者學生笨手笨腳做成的焦黑「非洲飯」,老師永遠來者不拒,有什麼吃什麼,可也從沒瘦過。飯桌邊,天文地理,文學文藝,老師那顆超大型的頭腦裡,裝滿挖掘不完的寶礦,他是生活大師、遊戲大師、情趣大師,更是創造大師。當時的我,二十出頭,熱情有餘、智慧不足,在眾師兄、師姐身旁,我常聽得滿天烏雲,卻又常問些蠢問題,老師疼我,他鼓勵我:「寫文章和做人一樣,美要美得有靈氣,醜要醜得的有個性。」

  也許是我的醜個性配上老師的胃口,一對老少自然形成良好的默契。老師患有高血壓,身邊需有弟子隨侍,許多兄姐有研究、論文要做,或已出社會工作,我是小徒弟得天獨厚,每有空堂便在老師身旁,上課寫筆記,下課我將所聞所見記在心中,每有雋永言詞,常叫我吟哦再三,高興好幾天。

  回想起來,何其幸運,當時校園流行「大學由你玩四年」,眼見大部份同學虛擲時光,而我能入趙師門下,親炙大師風範,過的是古代私塾日子,不負青春、不負此生!

  老師一口湖南國語,上課時常令同學一頭霧水;奇怪的是,我這個台灣鄉下孩子,卻和那口湖南腔十分投緣,聽了就知道老師之意,上課時我便擔任隨堂「翻譯」,也因此,上課時我要比其他人用心,下了課有疑問就近請教。那段日子,我就像個海綿,在文學、文化、文藝的大海中,拼命吸取薈萃菁華。


包容天真 師恩浩瀚

  父母親也認為我能得此明師教誨,真是三生有幸,常提醒我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所以家雖住在學校附近,我卻選擇了住校。過年過節,我回家報個到,雙親擔心老師隻身在校生活不便,常常又叫我回校。有一年,我和另一位也住台中的師兄,兩人陪著老師過年,偌大的校園,只剩下這麼一家亮著燈火,大度山上狂風怒吼,屋內我們聽著老師講述文學與創作。從初一到初五,老師更指定書目要我們看,當眾人陶醉於吃喝玩樂時,我在學海中也玩得不亦樂乎。那年的景象歷歷在目,猶記老師形容當時是:「三大閒人過新年」。

  老師曾告訴我:「江湖不負初來人!初來人要懂得欣賞寂寞,珍惜天真。」當時老師是文壇重量級作家,著有膾炙人口的長篇小說「半下流社會」、「半上流社會」、「重生島」、「子午線上」、「海笑」,以及中、短篇小說、戲劇、文學批評、散文等,並曾擔任中央日報主筆,其小品短文非常受歡迎。

  在老師身邊,我是「初來人」,他包容我幼稚、無知,同時他也包容所有的同學,他期待我們長大,期待我們接下文壇棒子。師門中,有幾位已在文壇中站穩腳跟,而我這個老師口中的小徒弟,在報社從記者當到編輯,沒有接下老師的棒子,但是老師的恩澤永銘於心,筆墨何能形容於萬一?


微笑哲學 勇者畫像

  有次飯後,老師訴說人生歷史,提及三次不死因緣:「常德會戰巷戰七天必死而未死;衡陽會戰被困二十八天必死而未死;高血壓發作,上升到二八○,住進台大醫院,又是一次必死而未死。」說完,還撩起褲管讓我們看腳上槍彈痕跡。老師用生命告訴我們:「只有勇者,才能用微笑燒乾自個兒的眼淚。也只有勇氣,才能用微笑平衡非理性的衝動與本能的欲望。所以在人生的苦樂二重奏中,微笑是真幸福的象徵,是幸福之道的指標。笑一笑,百年春夢,夢事秋毫!」

  老師用微笑度過苦難的少年時光,一九二四年生於德國柏林,二次大戰時,隻身返回中國,又用微笑支撐過對日抗戰,香港調景嶺的日子勒緊褲袋,三餐不濟,作過挑麵粉的腳夫、挑石子的小工、礦工、小販,曾以六百分滿分通過數學教師筆試,卻以不諳廣東話而在口試中遭淘汰。近代史上,中國人曾受的苦,他一樣也沒少過。但是老師永遠是笑口常開,筆下縱有喜怒哀樂,可是他抱持的是「莫為死者流淚,請為生者悲哀。」

  老師患有高血壓、糖尿病,宿舍後方自然生成的蕃薯葉,有人探聽到可以治療高血壓,學生們七手八腳,一週榨幾次汁請老師喝,我們知道它不好喝,但是老師好開心,他並命此汁為「翡翠露」,名字一冠,身價彷如百倍,每當學生榨汁後,便恭請老師飲用翡翠露。至今想來,淚眼盈眶,感謝老師陪我們玩,容忍弟子胡鬧。


念茲在茲 文學原理

  最難忘,就是老師到晚上體力不支,一群弟子常圍繞床邊受教,有師兄形容:「彷彿在聽取遺言。」實情也是如此,老師用生命教導我們,病老苦,人之常情,但切莫浪費時光。

  老師後來也就是因為腦溢血,腦幹栓塞不治。老師拼著命教授,他曾幾次從鬼門關中逃出,知道生命的無常與無情,所以即使累了、病了,也不放棄教學。雖然老師過世,來不及交待遺言,可是他在床邊已說過好多、好多……。

  老師亡故後,留有未完心願,就是要完成一部屬於中國人的《文學原理》,師門兄弟萬般愁悵、一肚熱淚,嘗試整理遺作。老師自七十一年起,帶著全身病痛動手著述,「論隱喻」、「論象徵」、「論反諷」、「形象與意象」許多篇章早已完成,而他著手「緒論」時,已為眼疾所苦,只能見黃綠二色。老師去得匆匆,學生們只能在殘亂的手稿中,反覆討論推敲,憑著對老師文學理念的了解,來推想他的著書計畫,並分頭騰寫整理課堂筆記,尋找梗概,裁枝汰葉後,彙編趙師生前念茲在茲的《文學原理》。


光風霽月 淡泊一生

  趙師一生光風霽月,他曾說:「藝術家本是大口徑的人物。不求殊榮,也無顯辱;不求名利,因而自甘淡泊。」七十五年逝於東海大學系主任任內,宿舍內幾張木桌椅,除了書本,別無長物。

  隨學多年,常聽老師引用康德墓誌銘:「在我頭上者,群星宇宙;在我心中者,道德的律則。」老師歷經生活風塵,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就驟然歸去,但是他一身傲骨,滿腔熱情,永誌在門生故舊心靈深處,康德的墓誌銘,他擔當得起!